白帝城,中军大堂。
时间已经进了端午,峡江风力强劲,顺着大堂的门窗肆无忌惮地往里灌,吹得众人身上战袍俱都猎猎作响。
已然亲赴前线坐镇指挥的严崇端坐在帅案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静地听着底下两侧站着的将校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那两道深刻的眉纹,倒像是用刀斧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一般,满是疲惫冷厉。
“将军,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偏将率先从左侧的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抱拳,轻蔑道:“自从荆襄那帮贼人打到咱们瞿塘峡口,便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鳅,直接抛锚休整,已经停了整整三日,寸步未进!”
偏将声音粗犷,眼神灼灼:“末将以为,这帮贼人连破西陵、巫峡,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他们那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胜仗,如今到了咱们这夔门前,他们是真打不动,也怕了!”
“不错,王将军此言在理。”
右侧,另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将也缓缓接过了话头。
“巫峡那一战,郑恪将军虽然...自刎殉国,未能守住,但咱们也都看在眼里,荆襄贼人就算赢了,可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重。”
“根据斥候探回来的军情,贼人那种拿着火枪的神机营,几乎在巫峡的抢滩中打光了;那些让他们横行江面的铁甲车轮舟,也是多数带伤,有的甚至连龙骨都快断了;至于那些在岸边拉纤的民夫,更是死伤无数,连从后方运过来的后勤辎重都快接济不上了。”
老将冷哼一声,断言道:“如今摆在瞿塘峡口外头的阵势,看着铺江蔽日,吓人得很,可实际上,不过就是一支残军罢了!”
“老将军说得透彻!”
那魁梧偏将立刻附和:“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休整过来了,又能如何?咱们瞿塘峡是什么地方?这些时日又做足了准备,足以让贼人撞得满头包了!依末将看,若是贼人还敢进攻,等他们又被打退,军心士气必然跌至谷底,我军不妨趁着机会,顺流而下,朝他们迎头杀去,也好一雪这些时日来的憋屈!”
大堂内,随着这名偏将的慷慨陈词,许多将校都纷纷点头,原本因为连丢两峡而有些低落的士气,似乎在这一刻又重新振奋了起来。
是啊,这可是瞿塘峡,这可是白帝城。
荆襄的战船再利,火器再猛,在这等天地伟力造就的绝对天险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
但看着底下将校们的乐观与激昂,坐在帅案后的严崇,却依然没有开口。
大堂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将校们面面相觑,都察觉到了主将那异常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严崇才抬起头,看向大门外依稀能瞧见的长江天险。
八里。
就只剩下这最后的八里了。
“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去年的时候,我曾经带兵去过一次上庸。”
严崇说道:“当时荆襄还没有如今这般强盛,上庸那地方,更是千疮百孔,我一直牢记王爷教诲,把那地方当成蜀地影响荆襄的跳板,乐得见他们一直乱下去,让蜀地行商去抽那地方的血。”
“然后有一天,那些行商都被打回来了,我让人去过问,才知道是那乱世里杀出来的荆州牧亲自到了上庸巡视,忍受不了现状,决心改革,我心想这不行,上庸如果真的变了样,那蜀地还从哪儿搞那么多廉价矿石?我可以不在乎那些行商的利益,但我必须在乎蜀地尤其巴东的将士们能不能有新甲新刀用。”
他扫了众人一眼:“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气势汹汹带了五千人去打架,去找茬,在上庸边界耀武扬威,结果没能闹腾得那新政推行不开,反倒是被一场夜袭就给打回来了。”
下方将校们都安静听着这番回忆,虽说他们之前也听说过这破事...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本人亲自讲述来得细致,不过除了一些人对这位巴东主将那一夜的遭遇感兴趣之外,更多人还是在疑惑,眼下大敌当前,将军不思鼓舞士气,反倒回忆这般狼狈的事情做什么?
严崇将这些都看在眼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现在旧事重提,说这番话,当然不是想让你们看我的笑话,说到底,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从那夜之后,我便明白,这世上越是看起来十拿九稳的事,反而就越容易阴沟里翻船。”
“而那位荆州牧,我虽未与他面对面,但扪心自问,若在场诸位换到他那个位置,又有几分巡视一地便能悍然改革推行新政的决心,同时又敢亲赴前线面对上门挑衅闹事的敌军呢?”
“也是从那之后,我便明白,那绝不是一个在乱世里愚弄百姓、窃据高位的贼人,相反,他能爬到那个位置,自然有他的道理,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严崇的语气冷了下来,陡然转厉:“在安分了一年之后,先北渡汉水悍然与朝廷翻脸,拿下南阳,再马不停蹄派兵背上,陆路打穿汉中,水路逆流伐蜀!如今,整个蜀地的东线,从西陵峡到这里,所有的屏障都已经被贼人撕碎了,在荆襄贼人与成都平原之间,只剩我们!只剩这最后的一座白帝城!”
“这等情况,那个把整个荆襄的底蕴都砸在这一战上的年轻州牧,怎么可能会放弃?!”
“你们说荆襄贼人逆流仰攻,打到瞿塘峡,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点,我信,他们的人不是铁打的,他们的船也会破也会沉,他们确实已经快到了极限。”
“可你们是不是忘了兵法里还有一句话?!”
“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却未必不能穿透皮肉!今日你等如此大意,自我安慰有天险在此便不用惧怕敌人,可这世间天险若是一直都能高枕无忧,那这世间就没有改朝换代一说了!”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丝毫不留情面,直将那些原本乐观的将校们震得面无人色,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严崇那要杀人般的目光。
但大多数人心头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的...只觉得那个说法果然没错,严将军自从被敲了那一记闷棍之后,平日里倒是对那位州牧颇为推崇,如今又冒出来这么长一番话,真是心气都被打没了...
就比如那名魁梧的偏将,此刻挨了骂,骨子里的悍勇不服倒是被激了出来,猛地行了个军礼。
“将军!”
他梗着脖子,拍着自己的胸脯:“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咱们站着的地,是咱们蜀人的地!末将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若那帮荆襄贼人真敢强攻这瞿塘峡,末将请命,亲自镇守前沿崖台,定叫他们来多少死多少,统统葬身江底!若放一条敌船过去,末将提头来见!”
严崇看着跪在地上的偏将,虽还有些不忿这些人依旧打骨子里看轻打到这里的荆襄贼人,但转念一想,有如此战意,也是好事,那阴沉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这股血性,才是我蜀中的好汉子。”
“传我军令下去!”
“即刻起,瞿塘峡两岸各处崖台,再次加固工事!防备敌军火炮轰击!”
“七道横江铁索的绞盘阵地,派最精锐的甲士日夜值守,十二时辰换防,哪怕是吃喝拉撒也得在绞盘边上解决!”
“所有的投石机,备足最坚硬的石弹;所有的床弩,换上破甲的精钢箭簇!”
严崇眼中寒光一闪,杀气弥漫。
“若是本将所料不差,荆襄贼人安分了两天,整顿之后,很快又会发起进攻了。”
“他们若退,便派兵追击,务必要冲散其阵型,让其再无作战之力;他们若攻,那本将也不必再多说,白帝若破,从本将往下,都没脸去见蜀地父老乡亲了,咱们到时候,就一齐在这白帝城上吊死吧!”
......
次日。
在距离白帝城不过八里之遥的瞿塘峡东口,荆襄水师满目疮痍的舰队。
再次,拔锚起航了。
“咚!咚!咚!!!”
不再是升帐议事的聚将鼓,而是进攻的战鼓!
沉闷的鼓声在狭窄的峡谷中轰然炸开,经过两岸绝壁的来回反弹,被放大的数倍,直接震得江面上那层水雾都彷佛翻滚了起来。
只剩一股十死无生、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水生,这位出身低微的荆襄水军主将,此刻正站在那艘伤痕累累的指挥旗舰船头。
已经想了足够多了,不需要再想了。
他握住了腰间长刀,将其高高举起,刀尖直指瞿塘峡。
“全军,进攻!”
没有阵型试探。
没有两翼迂回。
在这连转个弯都费劲的八里瞿塘峡中,一切花哨的兵书战术都成了废纸,一切的计谋都成了笑话。
那么,剩下的,自然唯有最原始的强攻了!
伴随着主将军令,数十艘铁甲车轮舟,在江面上排成了密集楔形阵列,顶着那湍急的江水,毫无惧色地,向着前方天险发起了冲锋!
崖顶之上。
负责镇守此处崖台的蜀军偏将,正站在一架投石机旁,冷笑着看着江面上那一点点挪动过来的荆襄舰队。
可当他看清了那舰队根本没有停下试探的意思,而是直接排着冲锋阵型,一头扎进这死地时。
他脸上的冷笑僵了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们...他们疯了吗?”
偏将身旁的一名校尉瞪大了眼睛:“这帮人是脑子进水了吗?没看到那江面上的铁索和咱们这漫山的阵地?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前些天的试探进攻还不够他们长记性?”
偏将被这番话扯得回过神来,被轻视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找死!既然他们急着投胎,老子就成全他们!”
他拔出佩剑,厉声嘶吼:“传令各阵地!投石机瞄准预备,进入射程就给老子放!!!”
再一次,巨石铺天盖地而下。
江面上瞬间水柱冲天,白色的浪花和水雾将整个舰队都包裹了进去,一时不知多少战船受损、倾覆。
但。
即使前面的船遭受了如此打击,躲避不及的士卒被巨石碾成肉泥,可后面的那些战船,却没有一艘因此而减速,更没有一艘掉头后退!
它们踩着同伴的残骸,踏着同袍的鲜血,继续向前碾压!
“开炮!!还击!!!”
荆襄各舰上的军官们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轰!轰!轰!!!”
侧舷的木身铁箍炮也发出了它们暴怒的轰鸣。
火光闪烁,硝烟弥漫。
一颗颗实心铁弹逆着崖壁的角度,砸向了上方的蜀军阵地。
可还是没用。
因为崖壁上的蜀军投石机实在太多了,地形的优势太大!
而就在这样的对轰之中,最前方的战船很快便靠近了第一道铁索的位置,前进的速度一下子便被拦了下来,而这一次,荆襄大军却没有再派出小船去抢滩拔除锚点了。
站在前阵战船指挥的楼英一声令下,数艘战船在湍急的水流中并排起来,船头士卒甩下铁钩,钩住那些江中铁索,然后随着底舱力士们齐齐呼喊,船体两侧的车轮停滞后又重新运转。
数艘战船竟是就这么在江水中借着水流,扯着那铁索开始往后退!
阵地上的蜀军将校们看见这一幕,皆是齐齐一愣,随即便面色大变,满心惊骇起来。
居然还能这样!
荆襄铁甲车轮舟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借助人力在激流中快速转向、提速,可瞿塘峡江水湍急,就算数艘战船齐力冲撞,也不可能撞开那锚点打进石头的拦江铁索。
可在经过前几日的试探进攻,发现在巫峡抢滩登陆的战法已经彻底行不通后,不知是军中哪个天才,居然提出了这个想法--依靠数艘战船的自重,和水流的冲力,最重要的是车轮舟随时可以让船倒退的能力,来变撞为扯,将锚点扯出来!
何等因地制宜的战术!
“都别慌!拦江铁索有那么多,他们要扯到什么时候?!都给老子瞄准了打!”
负责前沿阵地的偏将怒吼一声,才算是勉强稳住了军心,投石机再次轰鸣起来,这一次完全就照着那些正在拉扯铁索的战船打,妄图在铁索被一条条扯断之前轰沉他们。
这场关乎蜀地东面最后防御天险的战争,从一开始,就趋近于白热化了!
......
与此同时,白帝城上。
严崇一身戎装,屹立高处,在这里,他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八里瞿塘峡的全貌,可以将下方水面上的战场尽收眼底。
随着战事推进,江水已被染红,硝烟遮蔽了峡谷,喊杀声和爆炸声即便是隔着几里的距离,依然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当看见荆襄舰队一下子转变了战法,不再靠人命去堆滩头,拔除锚点,而是创造性地用其余战船炮火掩护,同时让最大最沉的几艘车轮舟扯断铁索,他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须知,瞿塘峡之所以易守难攻,除了地形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这历朝历代都在不断加固、更换的拦江铁索了,毕竟两岸太高太陡峭,步卒根本过不来,只能从水面走,而有了铁索,船只就必然被拦在江心,成为两岸阵地的活靶子。
更别说上游蜀军水师还能随时放下铁索,顺流而下冲锋,种种因素叠加,导致这瞿塘峡基本不存在被正面攻破的可能。
但谁能想到,这帮荆襄水师虽然之前声名未显,可如今先是连破两峡,到了这瞿塘峡后,竟是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找到了破局之法?!
车轮舟先逆水再顺水,靠着水力自重扯断铁索,炮火和两岸阵地对轰形成掩护,且船只装甲的存在导致蜀军根本不敢顺流而下在江面厮杀...种种因素叠加,竟是让这历朝历代拦下了不知多少战船的重重防御有了那么一丝被攻破的可能!
而且...此刻严崇的心中,除了因为眼前战局形势突变而产生的担忧外,仍有一丝他自己也找不出原因的不安预感。
不对。
一切都不对劲。
作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严崇太了解战争的逻辑了。
荆襄水师确实骁勇,他们也确实有一股子疯劲,且找到了破解瞿塘峡防御的方法。
可他们终究是强弩之末了!西陵峡一战还好,可巫峡百里江面,郑恪已经做得很完美了!他虽然没有放干荆襄水师的血,但也让他们失去了继续攻打瞿塘峡的底气才对。
按常理来说,既然有了这种破解拦江铁索之法,不应该退回休整段时间,等待后方新的战船、新的士卒都到了,才继续发起进攻么?以眼下敌军的战力,怎么可能真的杀穿瞿塘峡?
而只要过不了瞿塘峡,他们甚至连这白帝城的城墙都摸不到!
就算再疯的统帅,也不会下达这种毫无意义、纯粹是让将士去送死的军令!
那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一个足以打破这所有僵局、足以一击致命的后手!
严崇的目光盯着江面,飞快地思索着,试图找出荆襄破局的可能。
水路已经被封死,破解需要时间和成本,不可能一蹴而就;两岸崖壁陡峭如猿猴难攀,他们还能从哪里进攻?
难不成,他们还能长上翅膀,从天上飞过来不成?!
就在严崇心中那一丝不安疯狂生长,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同时。
在瞿塘峡东口的最外围。
在荆襄水师那惨烈厮杀的前阵和中阵的大后方,一直停泊在水流相对平缓处的一支船队,开始缓缓上前了。
那是一支辎重船队。
这支船队,从襄阳出兵的那一刻起,就被安排在整个大军最安全的位置。
它们一路逆流而上,经历了西陵峡的艰难,经历了巫峡的无数次血战,甚至在大宁河口那种中军遭遇突袭、后阵面临崩溃的绝境下,刘水生宁可把压箱底的神机营派上岸去死战,也没有动用过这支船队的一兵一卒,更没有掀开过它们甲板上覆盖的帆布。
它们被大军护在最后,看顾了整整一路。
而此刻。
这些神秘的辎重船,终于在江心停稳了。
一个来自于襄阳工业区的高级工程师站在船头,伸手沾水,然后举起,感受了一下风向。
片刻之后,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可惜已经不是春夏交接的时候了,风力弱了很多...但也没关系,只要还没过夏天,风向没有彻底改变就好。”
“掀布!”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上那些蒙在军械上的防水帆布,被士卒们齐刷刷地一把掀开!
露出的,是数十个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巨大帆布球,以及连接在它们下方、足够容纳数人的坚固藤篮,还有那安装在藤篮上方、造型奇特的火炉。
“点火!”
工匠们的动作熟练利落,没有人因为前方的惨烈厮杀而分心,他们打开火炉的阀门,将提纯过后的猛火油倾倒入炉膛。
“呼--”
火折子扔入炉膛,烈焰升腾而起,炽热的气流涌入上方。
肉眼可见地,那原本干瘪的布球开始迅速膨胀。
越来越大,越来越鼓,最终变成了一个个直径数丈、犹如悬浮在甲板上的巨大灯笼!
藤篮里,四名悍不畏死的荆襄死士已经站定,每个人的脚下,都堆满了桶状物。
“记住,一定要抓紧一些,经过峡谷上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颠簸,千万别在里头乱晃,上面的绸缎和篷布要是起火,到时候乐子就大了,”有匠人看着他们,认真叮嘱,“而且热气球目前还不完善,落地是个问题,你们都识水性,落到江里就往岸边游,落到林子里就往咱们自己人的方向跑,要是落到敌军中间...”
“你他妈的说什么呢,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另一个工匠斥了一声,转向那些士卒,“弟兄们,要活着回来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咱们荆襄第一批...第一批...”
他转向旁人:“那个名字怎么叫的来着?”
“空军!”
“对,第一批空军!”
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准备着,而随着球体内热空气的不断积聚,那种想要挣脱大地束缚的升力越来越大,固定藤篮的缆绳被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阵绷响。
工程师抬起头,感受着正午已至,峡谷中那股自东向西、顺着谷底笔直向上的上升风越来越强烈。
“斩绳--!”
“升空--!!!”
随着一声厉喝,吊篮上的士卒们面露决绝,手起刀落,砍断了固定热气球的缆绳。
第一个巨大的热气球,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终于离开了甲板。
它没有像在平原上那样缓慢地升空,而是一离开束缚,便被那股强烈的上升气流所捕捉!
在所有荆襄将士的默默注视中。
它就像是一支被拉满了弓弦射出的利箭一般,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紧接着。
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终,整整五十个热气球,接连不断地从战船上腾空而起。
它们遮天蔽日,升腾而起,越过了那让荆襄水师付出惨痛代价的瞿塘峡口;
越过了那密布在江面上的七道横江铁索;
越过了那高耸入云的崖壁和严阵以待的投石机阵地。
更越过了那些,原本还在崖台阵地上,拼命朝着荆襄战船倾泻火力,此刻却一个个长大嘴巴、目瞪口呆,甚至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蜀军士卒头顶!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