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峡南岸,一处向江面凸出的险要崖台上。
这片阵地,是蜀军为了封锁江面铁索而特意搭设的制高点,上面不仅架设着两架需数十人合力才能拉开的重型投石机,更是堆叠着数十块被辅兵看守着的千斤巨石。
刚刚从最前沿的绞盘阵地上被轮换下来的一名蜀军什长,正疲惫地靠在一堆滚木旁。
他喘着粗气,攥着一块粗粮饼子,费力地咽着。
太累了。
自从荆襄贼人开始进攻瞿塘峡,他们这些守在崖台上的士卒,就没安生过,绞盘断了要修,石头扔光了要搬,还要时刻提防下方江面上不时飞上来的炮弹,稍不注意就变成一滩肉泥了。
也不知道要他娘的打到什么时候...
这般想着,他又使劲咬了口饼,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远方的江面。
起先,他以为是自己这几天熬过头了,在这日头下,被江面上的水汽晃出了幻觉。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睁开。
再揉了揉,又用力睁大。
那些天上的东西,还在。
圆鼓鼓的,白惨惨的,那模样,就像是逢年过节时,屠户宰了肥猪,掏出那猪尿脬,被人用嘴吹得鼓胀起来的模样。
可他娘的哪儿会有这么大的?
它们就像是一座座浮在半空中的小山包一样,而且下面竟然还用绳索悬吊着一个个筐子,从瞿塘峡东口外那水雾弥漫的江面上,一只接着一只地冒了出来。
越升越高,越飞越近。
不止是他,越来越多的士卒看到了那东西,终于有人发出了惊呼,随即更多脑袋从防御用的木栅栏后、从崖壁开凿的藏兵洞里,探了出来。
那些原本百无聊赖,正躲在工事后面,只等着下方江面上荆襄水师的铁甲战船进入射程便发号施令的蜀军士卒们。
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是蜀地最精锐的甲士,他们不怕死,不怕流血,不怕荆襄人那些能喷火的铁管子,更不怕那些撞不烂的铁甲船。
因为那些,终究还是在这世间道理之内的东西。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就该在地上走,在水里游。
天,是老天爷的地方,是神仙待的去处。
但眼前这一幕...
“妖...妖法...”
终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下巴上才刚刚长出一层浅浅绒毛的年轻小卒,再也承受不住这等恐惧,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对着那些在天空之上、越升越高的东西,磕起头来:
“老天爷息怒!老天爷保佑!神仙爷爷饶命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哪儿来的什么妖法!”
站在他身旁的军官,此刻才如梦初醒,他抡起巴掌狠狠扇在那小卒的后脑勺上,将他扇得扑倒在地。
接着,他拔出刀,色厉内荏地嘶吼起来:“那是贼人!是荆襄那些天杀的贼人!管他们怎么上去的!不要怕!都给老子站起来!”
“可是什长...”被扇倒在地的小卒捂着脑袋,带着哭腔,“贼人会飞啊...这仗还怎么打?”
这次没人回答他了。
不仅是这处崖台。
随着那五十个庞然大物在江风的吹拂下,缓缓越过瞿塘峡的东口,进入这片狭长的峡谷上空。
两岸那密集的岩壁阵地上,成千上万的蜀军士卒,全都目瞪口呆,茫然无措。
那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沿着绝壁、沿着栈道、沿着这瞿塘八里的防线,蔓延开来。
天,暗下来了。
那些载着荆襄贼人的东西,就这么遮蔽了阳光,在下方那些蜀军引以为傲的崖台阵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
然后。
死亡,如期而至。
在那抬头眯着眼也看不清的阴影中,在那些被悬吊在下方的藤篮里。
一抹微弱的火光,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
第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浑圆木桶,被一双手,从藤篮的边缘,轻轻地推落。
它的动静其实远不如投石那般骇人,甚至都没能带起什么呼啸声,只是斜斜地、悠悠地,落向了下方南岸那处人员密集的崖台阵地。
那处阵地角落站着的,正是刚刚那名还在啃饼的什长。
他和周围的几十名士卒,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个表面裹了牛皮刷了漆,还冒着一缕青烟的木桶,在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按道理来说是该举盾,或者躲避,但实际上直到此刻大多数人都是脑海一片空白的,因为从出生到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还能经历这种情况,哪里还能反应过来。
“咚。”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闷响,那个炸药桶,摇摇晃晃地砸在了两架重型投石机正中央的地面上。
准头不错,但时间算得不够好,万幸没有开裂,而引信也燃烧到了尽头。
“轰--!!!”
狂雷绽放!
一团刺目到足以让人瞬间致盲的炽烈火光,在这片崖台正中心,轰然膨胀、炸开!
那两架耗费了蜀军无数木匠心血、动用了上百名役夫才艰难运上崖顶、组装成型的重型投石机,在爆炸产生的火焰与气浪面前,就这般,被拦腰炸得粉碎!
而那根长达数丈的抛臂,更是直接被掀翻上了半空,翻滚了数圈,然后重重砸落!
下方那些甚至还没从爆炸中反应过来的蜀军士卒,立刻被这根抛臂碾成了一滩滩肉泥,与此同时,炸药桶爆裂的中心,那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也已经贴着崖台的地面,横扫而出。
漫天飞舞的碎石此刻俨然成了凶器,四散开去,洞穿人体,而那名之前还在呵斥手下的军官,运气更差。
他被气浪掀飞的方向,正是那万丈悬崖的边缘。
一时间,这处原本防守严密的崖台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和燃烧碎裂的木屑一起,被炸上了天,又如同下了一场血肉之雨般,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啊--!!!”
直到这一刻,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后知后觉地在崖台上响了起来。
那是幸存者被崩飞的碎石切断了手脚,或是被火焰灼瞎了眼睛,在血泊中翻滚发出的哀嚎。
可是。
还没等这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蜀军有任何喘息的机会,没等他们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庆幸那刚刚投下木桶的东西已经飞过崖台时。
头顶上,更多的热气球接连而至,扔下了新的木桶。
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交叉的轨迹,而落点根本不需要什么精确瞄准,因为在这狭窄的瞿塘峡两岸,蜀军为了封锁江面,将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重型军械、所有的粮草辎重,都集中在了那些突出的崖台上。
比起在军营里训练时找的那些地上标点,这里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投石机群、床弩阵地、粮草堆积处、兵力集结地...
原本需要许多斥候付出生命才能探明白的情况,此刻在空中一览无余;而凭借高耸崖台占尽了地利的蜀军,此刻却根本没有迎来预想中敌军的填命强攻,进攻是从天上来的!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在瞿塘峡那封闭的峡谷之间,此起彼伏地炸响,那特有的回音构造,将这原本就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放大了十倍、百倍!
整个天地都彷佛在这轰鸣中颤抖,放眼过往,能与之相比的,只有地龙翻身!
很快,两岸的崖台上,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冲天的火光撕裂了江雾,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那些被苦心经营了数百年之久,那些被视作坚不可摧的立体防御工事,在这从天而降的打击面前,竟显得那般...脆弱。
那些颇为精锐,在面临血战都未曾退缩的蜀军甲士,此刻就像是吓破了胆一般,在浓烟和火光中失去了方向,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有人被大火点燃了身上的衣甲,发狂般地在地上打滚,却被后面涌来逃命的同袍生生踩断了脖子。
有人为了躲避那一轮又一轮落下的炸药桶,被逼得走投无路,竟是直接闭上眼睛,哭喊着从崖台上纵身跳了下去,妄图入江求生,可却在空中手舞足蹈,最终砸在江面的暗礁上,摔成一摊烂肉。
有人彻底崩溃了,他们丢掉了兵器,抱着头躲在掩体后,浑身颤抖,嘴里语无伦次地求着满天神佛开恩。
更多的人,则是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他们只知道跑,本能地盲目狂奔,前面是火海也冲进去,前面是悬崖也刹不住脚。
哭爹喊娘的嘶嚎声、接连响起的爆炸声、火焰扩散的劈啪声、岩石崩裂的轰鸣声...
全部交织在一起,充斥在这瞿塘八里。
崖台偏后方的一处阵地上。
一名身披重铠的蜀军偏将,在刚刚的一轮爆炸中,被一块飞溅的石片生生擦断了左腿。
他倒在血泊中,痛得面色惨白,汗珠和着灰尘糊了满脸。
但他没有等死,作为一名指挥官的本能,让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名正准备逃命的年轻士卒。
“别跑!给老子回来!”
他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吼道:“去!快去禀报严将军!去白帝城!”
“告诉将军...贼人从天上飞过来了!防线守不住了!”
那名传令兵被校尉这厉鬼般的神情吓得肝胆俱裂,只能拼命点头,待到挣脱了偏将的手,他立刻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通往白帝城的山道狂奔而去。
“将军挺住,我这就去,这就去...”
可是。
他才没跑出多远,一道阴影又带着破空声,从天而降。
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这名传令兵的身侧。
“轰!!!”
一团耀眼的白光闪过。
偏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士卒,在巨响和烟尘中,四分五裂,化作了一团漫天飞洒的血雾。
他呆呆看着,听着周围不断又响起的爆炸声。
他微微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下达什么拼死抵抗的军令,又似乎是想笑之前还想着有这天险在贼人定然过不来的荒唐想法。
但他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再发出来。
只能带着不甘,颓然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
瞿塘峡崖台后方,半山腰处。
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幽深石洞,经过人工开凿加固,很是隐蔽坚固,便成为了拆散、传递白帝城传出军令的前沿阵地指挥中枢。
此刻石洞内,几名负责统筹峡谷防务的蜀军将领和参军,正扒在石洞开凿出的观察口处,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些被蜀军引以为傲的连环交叉阵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炸成了大片大片的废墟。
直到此刻,他们才大概能真正理解当初荆襄逆流伐蜀之战开始时,郑恪一头撞上那铁甲船和火炮的感觉了...果然,任你再怎么骄兵悍将,自诩奇谋,在这些荆襄贼人面前,都得被一次次击穿几十年来建立的军事常识和心理防线。
毕竟,天险之所以是天险,是因为它必定在水陆两路的防御上做到了极致。
可如果敌人能从天上走,那天险,还算个屁的天险?!
“那...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能在天上飞?而且,而且还带着那么猛的火器!?”
“是妖术...绝对是妖术!荆襄那个姓顾的州牧,传闻中他便是诡计多端,才能短短两年就身居高位,他...他军中定然养了懂得呼风唤雨的妖人!不然怎么可能凭空造出这等飞天之物!”
“放肆!胡说八道些什么!”
最终,一名老将厉声止住了众人争吵,喝道:“打仗就是打仗!哪来的什么妖人!要是真有神仙妖法,他荆襄何必还要死那么多人,费那么大劲去打巫峡和西陵峡?!”
“说白了,就跟火器,跟铁甲船,都是一样的机关术罢了!”
“将军...”一名参军抖着声音,还想再说。
老将原本还想立刻重新传令组织防御,此刻见这厮还敢插嘴,不由怒上心头,骂道:“你若再喊什么妖术祸乱军心,休怪我现在就将你军法从事!”
“不是,将军...看!快看它们的方向!”
众人这才醒悟,纷纷又挤到前方去看,只见那些天上的东西在轰炸完崖台后,不仅没有降落,反而借着风势,继续向着西方快速移动过去,眼看就要越过他们头顶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惊骇,老将也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
“是白帝城!它们没有停,它们越过瞿塘峡,直奔白帝城去了!!!”
可恶!贼人的最终目的居然不是为了破掉两岸阵地,而是为了越过瞿塘峡直接攻打白帝城?
“运兵?!”
一名将领下意识地用传统的战术思维去猜测道:“贼人费这么大劲造出这等东西,是想越过天险,直接向白帝城空运精锐死士,里应外合?!”
“运你娘的!你长没长脑子!”老将一把揪住那偏将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么点大的藤篮,能装几个人?运兵去白帝城送死吗?!”
“你们难道瞎了吗?没看到那些崖台阵地的情况?明明还有好些阵地完整无缺,但贼人却根本不管不顾,明显是要直接从天上过去,炸白帝城!”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愣,随即面色大变。
“快!快派人去后方传讯!”
老将也顾不上什么大将风度,他一把揪住传令兵,红着眼,口沫横飞地吼道:
“骑马!不,马在山上跑不快!跑步!抄最隐蔽的后山近道,要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白帝城!”
“去告诉严将军!立刻疏散城墙上的兵力!找地方躲避!”
“告诉将军,荆襄贼人从天上来了!从天上杀过来了!!!”
......
白帝城。
严崇身披战甲,屹立城墙之上,正处理着从各方接受的军情,同时给出一条条军令回复。
至于说他为什么不亲赴前沿阵地指挥...倒不是他怕死,而是因为整个夔门的防御体系,都是以白帝城为主,瞿塘峡为辅,说到底瞿塘峡只是防御阵地,是要仰攻白帝城前必须经过的天险。
而军械粮草之类的辎重其实是全屯在白帝城里的,所以他作为主将,自然要坐镇于此,毕竟前方打得热火朝天,转头一看家被偷了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没少发生过。
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那惨烈的江面攻防战给吸引了,毕竟,那种数艘铁甲战船在激流中并排冒着投石,将铁钩咬住拦江铁索,再借着水流后退将那深埋在崖壁石孔中的锚点扯出的战术,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太有创造性了...如果不是他是守方主将,几乎都要为之喝彩起来,自古以来瞿塘峡被攻陷,要么是有内间扰乱后方,要么是敌军走陆路强拔阵地,总之就是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强行破解这些铁索。
而今日,荆襄的贼人做到了!他们是真的不带任何水分的,研究出了破解瞿塘峡铁索横江战术的方法!
好险,好险...若敌军主将再稳妥一些,再试探仰攻后果断后撤,休养生息,待到下次战船完整,兵力充足时再来强攻,拿命耗上几轮,这瞿塘峡,说不定真的就要在他严崇手上,给人生生破了!
而此刻贸然强攻,倒是提前暴露了铁索的缺点,让他有大把时间可以思索如何完善,倒算是一件好事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头一松,再看战况的心情也不如一开始时那般慌张起来。
只见为了掩护那些扯断铁索的战船,荆襄的其他舰只,完全放弃了躲避,它们顶着两岸崖台上砸下的投石,侧舷的火炮不计损耗地喷吐着炮弹,与蜀军的投石机阵地展开了惨烈的对轰。
不断有荆襄的战船被巨石砸穿甲板,燃起大火,缓缓沉入江底;
也不断有蜀军的崖台被炮弹命中,碎石与残肢齐飞。
太惨烈和太笨拙了。
襄人彷佛是铁了心,要用这种最惨重的硬碰硬,一步一步地拱开这八里瞿塘。
“照这个趋势打下去...”严崇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即便荆襄贼人真的拼尽了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可能扯断所有铁索,只要两岸阵地稳住,贼人不可能突破八里瞿塘,夜幕降临,则必定撤兵!到时便能让白帝城水军顺流而下,将其彻底歼灭,而这一遭,荆襄那边至少两三年内都缓不过来,完全足够蜀地内乱平息了,到时我便押着那李煊宸,回成都当面问一问世子就是...”
这般想着,他眉头一松,只觉得自从老王爷的死讯传来后,那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被移开了。
荆襄已经在拼命了,但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随即他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转而关注起了伤亡情况,尤其是叮嘱了一句要让水门内的战船都就位,随时准备顺流而下,参与战斗,好让这帮荆襄贼人知道...
“将军!”
旁边一名幕僚的惊呼打断了他的传令。
严崇霍然抬头,此刻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声音!因为这意味着,战场上出现了变化!
他顺着幕僚的手指看去,随即,这位底层士卒出身,戎马一生、刀口舔血三十余年,自认已经看遍了天下所有阵仗、了解了历代所有诡道兵法的蜀地名将。
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情形。
只见东方的天空上,数十个球体,参差不齐地踏着云霞,从瞿塘峡上空那常年不散的雾气中,飘然而出。
那...是什么东西?!
而一旁也看到了这一幕的幕僚和亲卫们,已经有人开始失声惊呼,整个白帝城头,原本严阵以待的守军,此刻全都乱了套,惊恐喊声此起彼伏。
可严崇没有动。
他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只是仰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大,也意味着越来越近的巨大的球体。
直到看清了那东西的构造,看清了那吊篮与其中的荆襄士卒,看清了他们不停将木桶推下的动作。
然后,看着它们砸在下方瞿塘峡两岸,那些他刚刚还认为能挡住敌军的崖台阵地上。
随即,火光冲天,碎石如雨。
从这个高度看去,那一团团炸开的火光,就像是在大地上绽放的一朵朵花。
而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一处精心构筑的防御阵地被抹除,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蜀地好男儿,在瞬间灰飞烟灭。
严崇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接着再次张开。
他想说些什么,以稳定军心。
他想立刻下达军令,进行反击,正如他这三十年来在每一次战争中所做的那样。
可是。
这个时候的他,倒像是感觉同时出现了两个自己一般,一个他站在白帝城头,威风凛凛,俯视战场,镇定自若;而另一个,是透明的,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站在一旁,倒恨不得像其他人一样失声惊呼,跑来跑去,只剩无力。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装满了兵法韬略的脑子,此刻竟都是一片空白。
该下什么令?
打?
怎么打?!拿什么去打?!
那是天上!
蜀地最强劲的八牛床弩,射程也达不到那么高;威力最大的投石机,哪怕把仰角调到最高,抛出的巨石也只会坠落,砸死自己人;至于那些弓弩手,就算把弓弦拉断了,箭矢也碰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的皮毛。
那一个个球,就那么慢悠悠地悬在高空,像是在嘲笑他和蜀军的无能。
明明看得到它,可就是碰不到它分毫!
撤退?
又能往哪儿撤?!
这里是白帝城!是益州东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城后虽然还有大片土地,但只要白帝城一破,就等于把富庶的成都平原的大门,彻底向荆襄的饿狼敞开!
严崇突然感觉这所有事情一下子都变得荒谬起来了。
他从军三十载,从一个只会提刀砍人的大头兵,一路在战阵里摸爬滚打,做到了一方主将的位置。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后来也自学了些字,足够他读懂些兵书,看懂战阵图册。
那些东西摞起来怕是比他这个人还要高?
而对于这巴东,这瞿塘峡这白帝城,他熟知历代名将的战阵变换,熟知各种水陆攻守之道,甚至连天气、风向的变化,他都能信手拈来。
可是此刻。
那些被他翻过的兵书,那些被他记下的前人教诲,都被人一把扔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废纸一堆。
恍惚间。
他想起了去年自己在上庸边境,被那场夜袭打得灰头土脸时。
他曾感慨过,那位年轻的荆州牧,行事乖张,不可用常理揣度。
他想起了郑恪在巫峡,以性命为局,用尽了阴毒的手段,把荆襄大军几乎放干了血,可最终还是功亏一篑,饮恨自刎。
严崇以为,经历了这些,他已经将那位远在襄阳的荆州牧,拔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也就仅次于对他恩重如山且幽思如渊的老王爷;他对荆襄的水师充满了警惕,哪怕是占尽地利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只害怕贼人又掏出来什么东西攻破了这里,祸害蜀地。
他日思夜想,不眠不休,原以为连铁甲船、火炮这些东西都出来了,大抵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感到震惊了。
可现在,贼人是从天上过来的。
而且,眼看着就要到近前了。
他倒是猜到了前沿阵地肯定会有将领让人拼死回报,可是,在这险恶的崇山峻岭之间,两条腿的人,哪儿有顺风而行的飞天之物快?
一个时辰才能走完的盘山险路。
那些在云端之上的巨大热气球,借着峡谷内的上升气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已轻飘飘地越过了八里瞿塘的最高点,甚至,来到了这白帝城前。
“传令!”
可他是严崇!他不准备坐以待毙!哪怕是死,也要咬下贼人一块肉来!
他拔出腰间佩剑,青筋暴起,厉声准备组织反击,但他的声音才刚刚出口,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声都要近的轰鸣,直接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第一个飘到白帝城上空的热气球上,已经扔下了炸药桶,而且再不用像之前经过阵地时那般精打细算,其中一个就正好落在了白帝城前城那座宏伟的城楼之上。
这可是用青石和百年金丝楠木搭建,矗立了数百年未曾倒塌的巍峨城楼。
可是,在那掐好了爆点,刚好在离地面只剩一点距离就轰然爆开的炸药桶前!
整个城楼,四分五裂!
漫天飞舞的碎裂梁木、青砖碎石,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散射,整个白帝城的城墙都彷佛在这一炸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保护将军!”
严崇身后的几名亲卫,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上来,将严崇按在了城墙的掩体后。
“噗嗤!”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擦着严崇的额角飞过,直接砸碎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脑袋。
鲜血顺着严崇的脸颊淌了下来,迷糊了他的视线。
而这里的动静自然被其他人看在眼中,城楼被毁,主将旗帜倒下,城内的营房中,那些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前方惨烈战斗的守军士卒,当即吓得不轻。
尤其是,当那种爆炸声并未断绝,而是一路不断延伸向城池深处,无论是城墙、房屋,还是街巷,都在一处接一处地被轰炸后。
他们丢盔弃甲,像发了疯一样,哭喊着、推搡着,四散奔逃。
基层将校们挥舞着刀剑,试图重新整队,甚至连砍了好些脑袋,却依然无法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溃散。
也好在,敌军并没有真的打过来。
“滚开!”
严崇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亲卫,双目赤红地重新站了起来,挥舞长剑,嘶声狂吼:
“传令!别管那些乱跑的废物!”
“让所有还能喘气的!去操纵投石机和床弩!”
“换装最轻的投石!给本将把仰角调到最高!往天上打!”
“不管够不够得着!不管打得到打不到!”
“给本将打!打烂那些东西!!!”
只可惜,军令再严,也很难在此刻快速传递开去了,毕竟满城的士卒,现在都在被炸得到处跑,只顾着各自逃命。
严崇拄着剑,站在城墙上,看着这只在一瞬间,就满目疮痍的白帝城。
以及那些在天上依然不断飞过去,不断投下炸药桶的贼人。
目眦欲裂。
......
瞿塘峡东口,荆襄水师的中军帅船上。
主将刘水生一手握刀,大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头的护栏。
他同样在仰着头看着,只是和严崇的愤怒绝望比起来,他此刻的神情就只有震撼和狂喜了。
毕竟,那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登场的热气球,真的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他们付出代价却无法前进多少的瞿塘峡口,越过了那些横江铁索,然后在那些崖台阵地上方,将死亡和毁灭倾泻在蜀军的头上。
“好...好啊!州牧大人的这奇物,当真是夺天地造化!”
刘水生狠狠拍了两下栏杆,察觉到两岸那些原本火力凶猛的蜀军阵地,此刻已经开始哑火,那些防御体系就算没有被瓦解,也定然要好些时间才能缓过来。
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立刻将视线转回江面。
那里。
好些铁索已经被拉扯崩断,沉入江底,江面航道逐渐宽敞起来,已经足够更多的战船上前了,之前不过是忌惮投石,上前的战船越多反而越容易被覆盖打击,但此刻,阻碍已除!
“机会来了!传令全军!压上去!”
“冲过瞿塘峡!杀到白帝城下!”
“今日!不是他蜀军死,就是我荆襄水师亡!!!”
“咚!咚!咚!咚!咚!”
帅船上,战鼓被力士擂得炸响起来,原本拥挤在瞿塘峡口的荆襄水师逐渐变阵,不再有任何阵型的保留,而是伴着这决战的声音,全军压上!
那些铁甲车轮舟,一马当先,继续开炮压制,扯断铁索,为全军开道。
其后,各种木制战船紧随,满载着荆襄大军最后剩下的精锐步卒、刀盾手、长矛手,甚至还有那些拿起武器的纤夫和工匠!
所有人都在拼命!
底舱的踏车力士踩得双腿酸软,甲板上的水手划桨划得虎口崩裂。
所有人都在冲锋!
那些在西陵峡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卒,那些在巫峡抢滩登陆中失去了许多同袍的弟兄。
此刻,在那些热气球飞越两岸,以及连绵的爆炸声的鼓舞下,他们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半点对天险的畏惧。
只剩将眼前一切阻碍撕碎的决然!
“杀--!!!”
喊杀声汇聚起来,在八里瞿塘中回荡,两岸的悬崖绝壁上,那些热气球依然在顺风漂浮,不紧不慢地投下炸药桶,继续摧毁、压制蜀军阵地。
而在这满目疮痍的绝壁之下。
江面上,荆襄水师沿着那一条条被扯断的铁索,涌入航道,向着瞿塘峡深处前进。
而此刻,终于有缓过来的蜀军开始拼命阻止,他们在各级将校的逼迫下,从崖顶推下滚石,从两岸射下箭雨,甚至不惜从上游放下燃着大火的火船。
可荆襄军此刻已经杀红了眼。
已经打到了这里,已经死去了太多人,在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
两支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军队,在这八里长、不到百步宽的峡谷炼狱中。
展开了这逆流伐蜀之战中,最后的惨烈厮杀!
......
天空中。
五十个热气球在峡谷复杂的气流中颤颤巍巍,虽然有几个被崖壁擦破了布囊,还有两个倒霉的直接被吹翻了,不知飘向了何方,但总体上,它们还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它们越过崖台,到了白帝城,在这个峡谷的最高处的气流顶点,藤篮中那些早已做好了必死准备的荆襄士卒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将脚下剩余的所有炸药桶,都点燃了引信。
随后,毫不犹豫地推落。
他们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那些渐渐变小的黑点,砸在白帝城那巍峨的城墙上,和连绵的兵营中。
一团团冲天的火光,在这座古城中炸开。
城墙有了缺口,营房化为废墟,无数蜀军士卒来回奔逃,或者躲进掩体,而当所有的炸药桶的倾泻一空,热气球内部的燃料,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没办法,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折腾出来不久的玩意儿,且原理太过简单粗暴,不过就是点火升空而已,所以难免缺陷太多。
而且燃料、火炉这些都是重量,再加上负责投放的士卒,以及一个又一个本就沉重的炸药桶,也就导致不可能带太多燃料,按照战前推演,只要能借着气流飞到白帝城上空,那就够了。
所以,在火炉中的火光渐渐变小,甚至走向熄灭时,那些吊篮里的士卒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朝彼此点点头,一同拔出了腰间的刀。
当然,此地的气流虽然都是汇聚到白帝城的上空,毕竟这里是峡谷的最高点,但等到了这里后,反而会因为对撞而向上升腾,再向四面散开,所以这些热气球虽然在缓缓降落,但他们的落点却基本都不是在白帝城内。
而是落向了白帝城外的江边滩涂,或者是城墙脚下的敌军阵地中。
“砰!”
藤篮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江滩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被那瘪了的厚布带停下。
藤篮里的荆襄士卒被摔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
但他们没有丝毫停顿,而是挣扎着从里面爬了出来。
一抬头,却发现四面八方,已经围满了从轰炸中缓过神来,满眼仇恨的蜀军士卒,黑压压的一片,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毕竟降得慢,且离了气流飞不远,想追过来,倒也简单。
这一个吊篮的士卒运气不错,落下时四个人没一个阵亡--当然换个思路想这或许也是运气极差。
总之,他们握紧了腰间的刀刃,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阵。
他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释然。
“弟兄们,黄泉路上,慢点走。”
为首的士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牙齿。
“杀!!!”
齐声暴喝。
这几名荆襄死士,竟然没有选择防守,而是主动挥刀,朝着那数十倍于己的蜀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而对面的蜀军士卒们则是严阵以待,虽说有上头的军令说要活捉,不过眼下这种反抗...想抹了自己的脖子总还是简单的吧?
果然。
刀光闪烁,血肉飞溅。
在这等人数劣势下,荆襄的士卒很快便成了血人。
但在这一刻,在这白帝城下的血色残阳中。
他们却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江面上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来。
白帝城前,那宽阔平缓的江面上,水波荡漾。
“砰!”
伴随着最后一声脆响,荆襄水师的前锋战船,终于扯断了那最后,也是最粗的一道拦江铁索。
它们都带着满身的伤痕。
铁甲翻卷,船帆破碎,甲板上更是堆满了同袍的尸体。
就这般惨烈地,冲出了八里瞿塘。
冲进了白帝城下,那片再无任何水面天险阻隔的开阔江面!
“冲出来了!我们打过瞿塘峡了!”
残存的荆襄士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有人跪在船头,痛哭流涕。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靠岸、攻城,一举拿下这蜀地东大门的时候。
站在中军帅船船头的刘水生。
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传令,全军...抛锚。停止前进。”
军令如山,虽然充满不解,但前锋的战船依然缓缓降下了风帆,在距离白帝城不远的江面上,停了下来。
刘水生仰起头,看着前方。
视线所及之处。
虽然白帝城的前城楼,城墙上多处破损,城内火光冲天,一片狼藉。
可是。
那座依托着绝壁而建的主体城墙,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巍然挺立的雄城。
依然沉默地,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而且,蜀军并没有真的溃败。
热气球的空袭不可能真的炸塌这座雄城,甚至连造成的伤亡和战损也是有极限的,毕竟能带的炸药桶和燃料就那么多,能强行压制两岸阵地,且让白帝城内大乱到根本无心顾及瞿塘峡内的厮杀,就已经足够了。
但此刻,在严崇的镇压下,白帝城的城墙上,已经重新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蜀军士卒。
投石机调整了角度,士卒们张开了弓弩,滚木礌石金汁之类的当然也做好了准备,只等贼人来攻。
城池还在。
守军还在,且严阵以待。
而反观荆襄?
刘水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前这支凄惨的舰队。
荆襄水师,真的已经拼尽了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不管是蜀军太能打,天险太多也好,还是他刘水生真的烂泥扶不上墙也罢,总之,西陵峡、巫峡、瞿塘峡...他们打破了这些天险,却已经无力,再向前靠近白帝城一步,更别提登城攻坚了。
江面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所有的荆襄将士都看清了眼前的局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的脸上,那些狂喜和庆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
难道。
就到这里了吗?
拿那么多弟兄的命填出来的路,把整个荆襄水师底蕴都砸上的逆流伐蜀。
最终,还是要在这一座城池面前,折戟沉沙吗?
原本应该已经响起喊杀声的战场上,竟一时静默无言起来。
大概,连那白帝城上的蜀军们,也不认为下面那支伤痕累累的敌军,会有勇气朝着这座雄城发起冲锋吧?
然而。
就在这江面上一片死寂,双方隔空对峙,荆襄的士卒陷入不甘,而城墙上的蜀军以为自己总还是守住了白帝城的这一刻。
一阵异样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这声音不是来自江面,也不是来自城墙。
而是来自,白帝城的后方。
那座被世人认为连猿猴都难以攀爬、飞鸟也难以飞越的后山绝壁之后!
起初。
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倒像是风刮过山林发出的轻响,没有人去在意。
可是很快。
那声音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近!
荆襄的士卒们抬起了脸,城墙上的蜀军出现了一丝慌乱。
终于听清了!
那是,拔出刀剑,嘶吼着、咆哮着、往前冲锋的喊杀声!
城墙上。
原本正死死盯着江面荆襄水师的严崇,身体一僵。
他缓缓地回过了头,看向了白帝城后山的方向。
“蹬蹬蹬...”
一阵凌乱脚步传来,士卒跑上城墙,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
“后山有敌军!他们朝着城墙杀过来了!”
严崇浑身一震,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名传令兵的衣领,单手将他拎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