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大半个月之前。
上庸郡,安富县,大横山深处。
刺鼻的烟尘顺着蜿蜒的矿洞口滚滚涌出,将这片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谷,熏染得宛如焦狱一般。
“咳咳咳--!饶命!军爷饶命啊!”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求饶声,几十个被熏得浑身漆黑、涕泪横流的矿霸以及打手,连滚带爬地从一处隐秘的矿洞口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还提着那些私造的刀剑,看起来在被熏够呛之前是真打算负隅顽抗到底的,只是为了吸上一口没有毒烟的干净山风,那些之前的骨气和信心全都被抛到了一边。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刀锋。
“噗嗤!”
刀光闪过,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喷涌出的鲜血,溅了后面那几人一脸。
那几名打手吓得肝胆俱裂,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上,磕头如捣蒜:“别杀!降了!我们真降了!我们知道这山里其他的藏身洞子,我们愿意带路--”
话音未落。
一把汉军制式横刀,带着破空声从上至下,将那喊得最响的一人,连着肩膀带胸膛,生生劈成了两半!
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带路?带你娘的腿儿!”
陈平提着刀,脸色阴沉,他一脚将那还在喷血的半截尸体踹开,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堂堂第一先锋,手里攥着一万无当蛮军!你让老子在这破山沟沟里,跟你们这帮只会躲在耗子洞里的泥腿子玩捉迷藏?!”
他越说越气,只觉得胸中怒火升腾,干脆将刀尖指向了剩下的所有活口:“都他娘的给老子砍了,一个不留!再拖来些湿柴火,把这洞子给老子彻底堵死了点,没出来的,就让他们死在里头!”
周围那些脸上还隐约可见奴隶烙印的蛮族士卒们,听到主将下令,没有丝毫犹豫,十几把战刀齐刷刷挥下,将那几个矿霸剁成了肉泥。
陈平看着这一地狼藉,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走到一旁坐在石头上看着蛮兵们忙碌,继续生着闷气。
太他娘的憋屈了。
自从在江陵军校结业,他接调令成了这蛮军主将,秘密开拔,一路疾行抵达这上庸郡的边城安富县后,他就知道,绝对是有大仗要打了。
这上庸是什么地方?西接巴东,北靠汉中,那是真真正正的伐蜀前线!
陈平当时满心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能带着这群如狼似虎的蛮兵,直接杀入蜀地,去抢那灭国之战的大功,扬名天下。
可谁曾想,到了地方之后,府衙传来的军令,居然只是让他配合上庸地方官府,清剿盘踞在大横山中的矿霸余孽!
上庸多矿,自古以来盗采成风,那些矿霸盘踞山林,麾下聚集了大量亡命之徒,之前州牧大人巡视上庸,推行新政,就一直头疼该解决这帮毒瘤。
大横山地形太过险恶,正规的汉军入山根本施展不开,连这些土匪矿霸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会被拖死在山里,所以,这才有了调拨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无当蛮军北上的决策。
既是为了用这把最锋利的杀猪刀,彻底解决上庸的内患,也是为了将这支奇兵,安置在最靠近蜀地的地方。
陈平虽然是个粗人,但脑子还是很聪明的,这些事眼珠一转就能想明白了,也乐得接受自己从个骑兵统领跑来带蛮兵的奇葩调配--但他娘的为什么陆帅如今已经提点八万精锐,大张旗鼓地去强攻汉中,在正面战场上威风八面;水师那帮声名不显的家伙,也能逆流而上去从东线伐蜀。
偏偏他陈平,都已经站在了蜀地的家门口了,却只能每天带着这些蛮子,在这深山老林里,去打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鼠?!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着别人吃肉喝汤,自己却只能在旁边啃发霉窝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平坐在原地,越想越气,干脆发起狠来:“他娘的!全军化整为零!以十人为一小队,给老子搜山!”
“发现一个矿洞,不用强攻,直接给老子往里灌毒烟!堵死出口!逼他们出来!出来一个,砍一个!老子不收活口,投降也别应!”
这份军令,对于这群无当蛮军来说,自然是如鱼得水。
若论结阵厮杀,他们或许还不如荆襄的精锐步卒那般严密,但若是论起在这深山密林里的追踪、潜伏、狩猎。
全天下的军队,或许都找不出能和他们媲美的!
过万蛮兵,那真是如蝗虫过境一般,散入这绵延数百里的大横山中,跟回了荆南的十万大山老家一般只在,他们没有甲胄和军需的负担,在那些悬崖峭壁间,跳跃如飞,如履平地。
那些盘踞在深山里还想着熬过这新政风头,过两年再东山再起的矿霸们就倒血霉了。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逐渐进入了陈平的视线。
木屯。
那个当初一直渴望着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却阴差阳错沦为奴隶,脸上被烙下了印记,最终又为了活下去而加入无当蛮军的生蛮青年。
此时的他,因为在集训中表现出色,已经被提拔成了一个管辖五十人的小队长。
在这个搜山剿匪的任务中,木屯的表现,堪称亮眼。
他和其他那些只知道一味蛮干、凭借血勇去冲杀的蛮兵不同。
他本就是大山里最出色的猎人。
面对那些矿霸布下的疑阵、陷阱,他只需要蹲在地上,看一眼杂草,闻一闻泥土,观察一下树干间的痕迹,就能判断出那些人逃窜的方向和隐藏的洞口。
有一次,一个在山中招募亡命之徒,占据寨子自称要取官府代之的矿霸头目,公然叫嚣要组织起所有矿霸来出兵反抗,将那些蛮子赶出山区,一开始还不准备搭理这易守难攻寨子的陈平听着听着就乐了,直接点齐了兵力就直奔寨子而来。
那寨子的位置确实险要,水源食物都不缺,既是下山的土匪又是占据矿洞的矿霸,富得流油,若是换做汉军来,如何入山跨过重重险要找到这里是个问题,如何在面对充足守备器械的情况下强攻下来又是个问题。
但对于蛮兵来说,就都不算什么了。
根本不需要军需后勤队伍,连野果都能当军粮用的蛮兵们迅速集结,开拔深山,报讯的可能都没他们跑得快,等到寨子被围死的时候,里头的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木屯带着几十个精锐蛮兵,不知是碰巧还是真有本事,直接找到了个联通山寨后方的溶洞,提着刀进去杀到了大门前,一战就把寨子都快屠光了。
那一战木屯的小队斩首一百余首,那个宣称“顾子珩能从赤眉反贼变州牧,我又何尝不能...”的矿霸头目,被木屯亲自一刀枭首。
做起这些事来,木屯简直如鱼得水。
更重要的是,他用心。
他拼命地学汉话,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用带着蛮族口音,但完全顺畅的汉家语言和汉人交流;他学汉人的生活方式,教导手下的蛮兵如何在汉人地界上生存,像是爱护兄弟一样爱护着他们。
而且,他做事公道,每次有了缴获,从不私吞,而是按照军功大小,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平分发给手下的弟兄。
这让他手底下的那些来自不同寨子的桀骜蛮族勇士,对他服服帖帖,甚至有些崇拜起来。
除此之外,木屯还很会来事。
只要有了稍微像样点的缴获--比如一把上好的宝剑,一块罕见的美玉,或者哪个矿霸头目藏在山里的几坛好酒。
他从不通过军官去转交,而是总能找到理由,亲自跑到陈平的帅帐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堪称没事就喜欢在陈平面前露个脸。
陈平是个什么脾气?
那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无理都要闹三分的兵痞,平日里溜达的时候看见一条狗都得上去踹一脚的性格。
他打心眼里,其实是看不起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的,觉得他们就是一群没有教化的野兽,好用是好用,但绝对称不上是真正的袍泽。
所以,他对木屯,向来没个好脸色。
每次木屯来献殷勤,他要么就是不冷不热地哼一声,把东西随手一扔;要么就是挑刺,骂他剿匪剿得不利索,还干这些事情浪费时间。
可木屯也不恼。
他那张被烙印毁了一半的丑陋脸庞上,总是保持着平静,被骂了就恭敬地退下,下一次有了好东西,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送过来,依旧尽心尽力地执行陈平下达的每一道军令。
久而久之。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陈平骨子里,其实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有能力、有狠劲,还识时务的聪明人。
因为他总能从木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某次夜里,陈平喝着木屯送来的酒,看着帐外木屯带队巡逻经过时那笔挺的身板。
陈平砸吧砸吧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破天荒地对身边的亲卫嘟囔了一句:
“娘的,你别说,这脸上带疤的丑蛮子...好像还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
但说到底,大横山的矿霸再多,也经不住一万如狼似虎的无当蛮军这般翻地皮式的搜杀。
总体而言,曾困扰了上庸官府数百年,需要许多代价的剿匪问题,进度快得简直令人咋舌。
没过多久,那些原本打算借着十万大山的天险,负隅顽抗个两三年,甚至想着把荆襄大军耗走的矿霸们,便彻底迎来了结局。
死的死,降的降。
上庸郡新政推行后这最后一颗毒瘤,居然就是被蛮军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生生给剜了个干净。
可是,匪是剿完了,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在上庸这等边地,本就缺粮,如今完全就是靠着荆襄腹地的“南粮西运”政令撑着,而矿霸都死干净了,蛮兵却不能回南方,要养着整整一万张抽调过来的嘴,这地方上的粮草压力就一下子大了起来。
这也就罢了,最让那些地方官员头疼的是--这帮蛮子,实在是太野了!
就算他们在荆南经历了严苛的军事训练,初步有了个军人的样子。
但他们骨子里的那种蛮荒气,和在山中茹毛饮血的生活方式所积累的暴虐,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消除掉的。
平日里有任务,吃住在军营里,或者被陈平赶进深山里去打转厮杀,发泄精力还好。
可如今战事一停,一到休沐的日子,这帮手里攥着军饷和缴获的蛮兵,一旦成群结队地往安富县城里跑,那就绝对要出事。
倒不是说他们敢公然违抗军令去欺负老百姓,毕竟蛮军的连坐法里首要严禁的就是袭扰汉人平民。
但他们喝多了就闹事啊!
终究是来自不同的寨子,有些以前就有世仇,更何况还分生蛮和熟蛮,这么一帮光着膀子、满身刺青和伤疤的汉子,在酒肆里一言不合,就能自己人跟自己人拔刀子互砍,鲜血溅得满墙都是,吓得掌柜和食客都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更别提去逛青楼了。
这帮在军营憋了不知多久的生番,折腾起那些风尘女子来,那叫一个没轻没重,粗鲁不堪。
不到半个月,安富县里稍微上点档次的青楼,门口竟然齐刷刷地挂上了一块牌子:
【谢绝五溪蛮族军爷入内】。
可想而知,这上庸的县城,被这帮蛮兵给祸害得有多够呛。
安富县令每天都要收到厚厚一叠关于蛮兵扰民的状纸,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三天两头地往陈平的军营里跑,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管束一下部下。
陈平也是烦不胜烦,他自己都是个混不吝,哪里耐烦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每天只能在军营里拿鞭子抽那些闹事被抓回来的蛮兵,抽得满地打滚。
而那些蛮子们虽然会被陈平的下死手给吓够呛,但终究不是没死吗,下一次喝酒上了头,管他娘的,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而这种乱糟糟、让人心烦意乱的驻防情况,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大半个月前的某一天深夜。
一名背插三面红色靠旗、浑身大汗淋漓的传令快马,毫不减速地冲破了无当蛮军的大营辕门。
“八百里加急!!!”
“挡我者死!州牧大人军令!!!”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平衣衫不整地冲进了中军帅帐,一把夺过了军令,帐内灯火通明,几个汉人偏将和一些有资格议事的蛮族军官都紧张地盯着他。
陈平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目光扫过。
【着令无当蛮军,即刻结束上庸剿匪。】
【主将陈平,三日之内,务必完成大军集结,秘密南下,放弃辎重,穿越大巴山、巫山主脉。】
【于预定之日,抵达预定地点待命。】
【此乃重要战机,迟误半刻,军法从事,不得有误!】
【荆州牧,顾。】
看完这封短促冷厉,杀伐之气溢于纸面的军令,陈平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个呼吸,他的肩膀耸动起来,紧接着,一阵笑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妄。
“哈哈哈哈--!”
“老子就说!这等伐蜀灭国的大场面,怎么可能少得了老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陈平霍然转身,双目赤红,扫了一眼众人,厉声咆哮道:
“都聋了吗?!”
“擂鼓!整兵!三日之内,若有一个人在外面没归队的,老子砍了他全家!”
“准备干粮,检查兵刃!三日后,全军南下!”
......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命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同年冬,陆逊进取三峡后“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
这两次史书留名的大军调动,虽然方向不同,但走的,却都是同一条路--
香溪河谷道。
这是一条隐藏在荆襄与蜀地交界处、纵贯大巴山脉与巫山主脉的路,是一条真正的兵家奇道!
它连接着北面的上庸,与南面的长江天险。
而此刻,陈平率领的无当蛮军,便是一头扎进了这条险路之中。
大军自安富大营开拔,翻过大巴山的第一道余脉后,大军沿着香溪河谷,一路向南挺进。
前两日,大军还能踩着前人留下的残破栈道,顺着一些断断续续的樵夫小径勉强行军。
虽然难走,但好歹还有个“路”的模样。
可是,从第三日起。
随着大军深入,河谷两侧的山壁骤然收窄,两旁皆是直上直下、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夹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河道更是落差极大,水流湍急,到处都是乱石和旋涡。
多处地方,前方根本无路可走,要么必须下到激流中涉水,要么在那光滑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强行攀爬。
对于通常的汉人军队来说,在这种地形中行军,倒也不是不行,但体力消耗,前进速度,必然是平原上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别说保持建制快速通过了,能保证每天不死人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更可怕的是后勤。
兵书上首要便是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汉人军队对后勤的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个人如果几天不吃饭,在家里躺着或许饿不死,但在这种极为消耗体力的山林行军中,只要断粮两天,绝望和恐慌就会无法控制地在军中蔓延开来。
士卒们会发疯,会哗变,甚至会逃跑与自相残杀,那种源自没有了任何后勤保障的恐慌,是任何军法都压制不住的。
就比如军中陈平带来的那几百名汉人亲卫。
他们可是从荆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卒,什么苦没吃过?
可在这条香溪河谷道里,仅仅走了五天,这些铁打的汉子都有点扛不住了。
有人在攀爬时手脚发软,摔下悬崖尸骨无存;有人吃了连日的冷炒面,胃里翻江倒海,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虚弱得连刀都拿不稳;还有人在涉水时被水流带走体温,浑身抽搐,倒在河滩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但。
蛮兵不一样。
这支由十万大山里各寨蛮族混编而成的军队,在这种足以让正规军崩溃的环境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他们多数人没有着甲。
倒不是襄阳府衙吝啬,舍不得发这几千副铠甲,实在是因为这帮蛮子根本穿不习惯那沉重的铁扎甲!
大多数蛮兵,浑身上下就一件蛮军军服,少数人穿了一件寨子祖传手艺编织的轻便藤甲,有的甚至还光着膀子,只在腰间别着把刀,斜挎着一把短弓。
这等轻装,再加上他们习惯于山林的环境,且习惯了在周遭环境里找吃的,所以路途艰险、接连行军、后勤断绝之类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是寻常起来!
木屯攀附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上。
他的手指扣住岩石间的细小缝隙,脚趾在湿滑的苔藓上找到了受力点,便大口地呼吸着山间潮湿的空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下方的深渊。
“木楔!绳子!”
他回头,冲着下方用蛮语低吼了一声。
立刻,几名身手敏捷的蛮兵如猿猴般爬了上来,他们用随身携带的石锤,将削尖的木楔砸入岩石的裂缝中,然后将用山中老藤临时编织的藤绳,牢牢绑在上面。
“上!”
伴着口令,一根根藤绳垂落而下。
下方那些已经体力透支、几乎无法攀岩的汉人军官和重要物资,被那些强壮的蛮兵,硬生生顺着崖壁吊了上来。
木屯站在崖顶,伸手拉住了一根绳子,猛地发力,将一个人小心拽了上来。
主将陈平。
“娘的...越走这破路,老子就越怀恋骑在马上的感觉,真他娘的不是人走的!”
陈平翻身滚上崖顶,四仰八叉喘着粗气,嘴里习惯性地骂骂咧咧。
他的武艺的确不错,但也终究是个习惯了平原的将领,这种纯靠体力的悬崖攀爬与山林行军,让他也吃尽了苦头。
“将军,喝口水。”
木屯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陈平一把抓过,仰头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还要走多久?这他娘的连条道都没有了!”
进入巫山主脉后,所有的樵径都消失了。
汉人的亲卫与军官,此刻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四周全是参天古木和一模一样的山头,若是没有舆图,他们连南北都分不清。
但木屯只是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他看了看周围树干上苔藓生长的厚度和方向,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微风中带来的水汽湿度。
“顺着这道山脊往南,越过前面的那条溪流源头,再翻两座山,应该就能看到大江了。”
木屯语气笃定地说道。
汉人需要指引需要寻找方向,可对于这些生在山林里的蛮兵来说,大山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家。
他们能辨认山脊的走向,能听出溪流的源头在哪座山谷,甚至能从空气中湿度的微妙变化,判断出前方是否有大型水系。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木屯作为被提拔起来的蛮军军官,一直带着手下几十个最擅长寻路的蛮兵,走在全军的最前面充当探路尖兵。
每到一个岔口,他都会用刀在树干上留下特殊的标记,给后方的大军指明方向。
而他若是死了,自然会有下一个机灵的蛮人顶上...简而言之,只要这支蛮军是在山中,那他们就基本不可能迷失方向!
“好!你小子,本事不错,老子不是吝啬的人,这一仗打完,好处少不了你的!”
陈平站起身,叉着腰意气风发:“传令,歇一炷香,补充点吃的,然后继续赶路!”
提到吃的。
这也是让汉人亲卫最为崩溃,却让蛮兵最为兴奋的一点。
出发时,大军每人携带了二十日份的炒面。
这种新式军粮,初吃觉得新鲜,也容易咽得下去,可连吃了十几天,汉人亲卫们只要一闻到那股味道,胃里就直泛酸水。
可蛮兵却天生没有这种烦恼。
他们只要到了山里,就不愁饿死!
行军途中,只要陈平下令休息。
这些蛮兵就会立刻四散开来,钻进林子里。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带着丰盛的“补给”回来。
清澈甘甜的山泉水,不知名的酸甜野果,从腐木上采下的鲜嫩菌类,还有那些在溪流中被他们用削尖木棍直接插上来的肥鱼。
偶尔运气好,还能猎到几只野兔或者山鹿。
他们不需要生火,直接用刀切开生肉,伴着野果和炒面,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那种茹毛饮血的姿态,看得汉人亲卫们头皮发麻。
可偏偏就是靠着这种大山赐予的补给,汉人亲卫越走越萎靡,而这群蛮兵,却越走眼睛越亮,越走体力越充沛!
不仅是吃。
香溪河谷上游的水,多是由高山融雪汇聚而成,水温极低,刺骨寒冷。
遇到那种无法攀爬、必须涉水的峡谷路段,汉人亲卫一旦下水,走不了半里地,双腿就会因为失温而严重抽筋,不管不顾的话,这条腿就直接废了。
可蛮兵们却只是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就跳了进去。
他们能在齐腰深的冰冷激流中,连续涉水行军数里。
上了岸,用布胡乱擦擦身子,在隐蔽的背风处生个暗火烤干,穿上衣服,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翻山越岭。
这等堪比野兽般的体质,是任何汉人军队都无法比拟的!
他们天生没有“后勤断绝”这个概念,只要脚下还有山,还有林子,他们心里就不慌。
这种心态,在需要翻越整个山脉,穿越绵密森林时,简直是稳定军心的利器。
所以,尽管这一趟行军艰苦成这样,但蛮军的士气,却始终维持在一条稳定的线上,从未崩溃。
......
行军第十四日。
大军终于翻越了巫山的主脊。
木屯站在那狂风呼啸的山脊最高处,踩着积雪,向着南方望去。
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重重叠叠的山峦,如同波涛一般,一直向着远处铺展。
而在那遥远的天际线上,在群山环抱之中,隐约有一道横亘天地之间的白色光带。
木屯眯起眼,眺望了许久许久。
突然,他恍然大悟。
那是水。
那是长江!
汉人地界最大的河,比十万大山里所有的河流加起来,还要宽广的长江!
这一刻,木屯的心跳得飞快,他当初在荆南加入蛮军,被调拨北上时,曾在渡口看了一眼这条大江。
可今日,他已经成为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穿着甲胄,提着长刀,在离荆南这么遥远、这么高耸的山巅之上,再一次看到它。
原来...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从那个被烧毁的生蛮寨子,到那座肮脏的蛮市,再到荆南大营,最后翻越这无数座大山。
他真的走出了那片一眼望到头的山林,走到了这天下那么多精彩的风景旁。
行军至第十六日。
穿越了整座巫山山脉的无当蛮军,终于抵达了军令上的预定位置。
这是一片位于长江北岸、绝壁中段的茂密丛林。
从下方远处的江面上,或者从对岸的方向看过来,这里只有茫茫的林海和险峻的悬崖,完全看不到任何大军驻扎穿行的痕迹。
而最关键的是,这里,恰好位于白帝城的后方!
陈平在抵达的第一时间,便严厉下了军令:
“全军就地隐蔽!”
“禁止生火!禁止喧哗!禁止任何人私自离开林地半步!”
“违令者,不管是谁,立斩无赦!”
安顿好大军后,陈平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带着木屯等几个蛮人,以及精锐亲卫,攀上了丛林上方的一处崖顶。
他趴在地上,拨开面前的灌木,摸出千里镜,眯着眼睛,亲自探查着远处白帝城后方的防御情况。
看清之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既有喜悦兴奋,又有难掩失望。
兴奋的是,正如州牧大人在军令上叮嘱的那样,白帝城后山方向,完全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工事!
蜀军的全部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前方面对江水的那一侧,也就是瞿塘峡的方向。
后山这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哨塔,而且那些守军也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他们的注意力,同样在前方,根本没人会抬起头,去看身后这片绝壁。
可让陈平失望的同样是这一点。
地形。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崖顶下去,需要翻越一道几乎垂直的绝壁!其高差粗略看去,超过千尺!
而在下到底部之后,还要穿过一片布满荆棘和碎石的陡坡,才能最终抵达白帝城那段相对低矮的后城墙根下。
陈平趴在崖顶,就这么看着那道胆子小的人可能看上一眼都会头晕目眩的绝壁,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转过头,看向趴在一旁的木屯,声音带着一丝狠厉与希冀:
“木屯,别告诉老子,你们下不去。”
木屯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翼翼向前挪动了更多身位,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低头俯视着这片深渊。
他伸手摸了摸崖壁边缘岩石的质地,感受了一下岩石的坚硬程度。
接着,他又仔细观察了岩缝中生长的那些藤蔓和灌木的分布。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木屯缩回了身子,看向陈平。
“能。”
他给出了一个字,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但将军,这段悬崖太高,必须去后面的林子里,弄出足够多、足够长的藤绳来。”
“而且,这种高度,什么东西都不能带,不能穿太厚,也不能带食物,甚至连长一点的刀都不行。”
陈平陷入了沉默。
他是个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宿将,当然清楚木屯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意味着,先不说能不能大部分人都成功下去,就算真的到了底,这一万无当蛮军,也将没有甲胄,没有长枪,不能结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掩体都没有!
他们只能靠着手里那些轻便的短刀,在落地后,以血肉之躯,去直接面对白帝城的城防防御!
用血肉去翻越那道城墙。
陈平固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见血则喜的莽夫。
但他不蠢。
相反,只要一上了真正的战场,他那颗平时容易发热的脑袋,虽然也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总体还是冷静的。
他再次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白帝城的纵深,以及那些哨塔的位置。
随后,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正面的荆襄水师,没有先发动强攻,没有把白帝城里蜀军的全部注意力,甚至包括负责后方防御的预备队,都吸引到江面方向。
他现在带兵从后山摸下去,只要没能在被蜀军发现之前杀进城内,那就都得死在那里。
他必须等。
等正面战场打到最惨烈,等蜀军主将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全局,等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
“传令全军!”
陈平缩回身子,眼神冰冷:“就地休息,白天睡觉,夜里轮岗盯梢!看好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让他们别给老子到处瞎逛,露了踪迹!要是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木屯,你去找两个手脚最麻利、最会翻山的蛮子,想办法绕过白帝城的哨卡,去下游江面,和咱们的水师联系上!”
“告诉他们,老子到了!”
......
等待,是这世上最熬人的事情。
尤其是躲在山林里,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还要时刻忍受着蚊虫叮咬和不能随意走动的限制。
但可能是军纪规定太过严明,也可能是蛮兵们都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的日子过得不错,当然最可能的是陈平那番威胁的话起了效果,大部分连基本汉话都说不利索的蛮人都清楚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难免害怕。
所以,整支蛮军隐藏在山林中,竟是真的没有泄露轨迹,一边编织着能够垂降千尺的藤绳,一边安静等待着那道作战的军令。
直到今天。
陈平正靠在一棵古树下闭目养神,木屯却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一边跑,一边操着那口还带着蛮人口音的汉话喊道:
“将军!将军!打起来了!下面打起来了!”
陈平本就因为连日的等待而心烦意乱,那股子被吵醒的气性一上来,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抬手就想给这没规矩的蛮子两耳光。
可手扬在半空,他突然意识到了木屯话里的意思。
“你他娘的说什么?!水师动手了?!”
陈平一把推开木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崖边,趴在岩石上向下望去。
果然!
瞿塘峡决战,开始了!
从这个绝壁的至高点望下去,整个八里瞿塘的江面,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荆襄水师那逆流而上的战船,看到了江面上蒸腾的水汽,更看到了两岸崖台上,那些疯狂抛射巨石的蜀军投石机。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斥候,也是木屯手下的蛮兵,顺着一条极度危险的绝壁裂缝爬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汇报战况。
“将、将军!水师...水师在强攻那些拦江铁索!”
“他们用好几艘大船倒退,硬生生地要把铁索扯断!”
陈平听完,眼睛一亮,忍不住猛拍大腿:“真他娘的绝了!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花样真多!”
“将军,那咱们现在...”木屯在一旁握紧了短刀,跃跃欲试。
“等!”
陈平盯着下方惨烈的战场,压下了胸中翻滚的战意:“铁索还没断完,水师还没逼近白帝城!蜀军的兵力还没有完全陷进去!现在下去没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厮杀声震天动地,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正午。
斥候再次来报。
“将军!天上!天上飞过去好些个大球!”
“它们在往蜀军的阵地上扔会爆炸的东西!下方的阵地全乱了!被炸成了火海!”
陈平闻言,豁然抬头。
他也看到了。
那些在云端之上,越过瞿塘峡,正顺着气流朝着白帝城方向飘来的热气球!
“将军!是时候了吧?!”木屯再次催促。
陈平抓心挠肝,但依然咬着牙,死死盯着白帝城的城楼,一字一顿:
“不!是!时!候!”
终于。
那些热气球越来越近,他透过千里镜,亲眼看着那些悬吊在藤篮里的荆襄士卒,将一个个炸药桶,投掷向了白帝城。
“轰--!!!”
爆炸声远远传来,白帝城的前城楼,在火光中轰然倒塌,城内火光冲天,无数守军四散奔逃,整个城池的防御体系在这一刻,陷入了混乱!
随后。
江面上,荆襄水师的前锋战船,终于扯断了最后一道拦江铁索!
那伤痕累累的舰队,冲出了瞿塘峡,出现在了白帝城下那开阔的江面上!
只是。
它们停下了。
战船残破,水兵力竭。
这支逆流伐蜀的水师,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底牌,已然无力登城,无力攻坚。
他们只能停在江面上,与城墙上的蜀军,无声对峙。
他们在等什么?
陈平霍然起身。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这局棋,水师已经把前面的所有的死路都给趟平了,把蜀军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
现在,轮到他去下死手了!
“传令!”
陈平拔刀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只穿着单衣,腰悬短刀,眼中全是嗜血红光的无当蛮军。
他将一根藤绳,缠在了自己的腰间。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跟着老子,下山!!!”
......
没有任何犹豫。
一根根藤绳,顺着绝壁被抛了下去,得益于视角问题,这片绝壁上方能看得到白帝城,但只要稍微改一下下降的方向,便能完美躲开白帝城向上观察的视线,所以蛮兵们的动作并不算隐秘,一个个抓着藤绳就开始滑降。
木屯是第一批下去的。
他带着自己的五十人小队,抓着藤绳,顺着崖壁上那些裂缝、凸起、灌木,飞速向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啊--”
不时有藤绳断裂,或者有人手滑没抓稳。
一个接一个的蛮兵直直地坠入下方那布满碎石的地面,摔成一摊肉泥。
死亡的人数在不断攀升。
但。
其他攀爬在绝壁上的蛮兵,只是冷漠地看上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致志地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点。
对于常年在十万大山中与毒蛇猛兽搏杀、视人命如草芥的生蛮来说。
对于生死,对于险境,他们的心态,出奇的好。
死了,只能说明不够强。
活下去的,才有资格去拿那些敌人的脑袋,换取想要的一切!
终于。
经过了漫长而又惊险的一路,陈平的双脚,踩在了白帝城后方那片碎石坡上。
哪怕是以他的悍勇,在这千尺绝壁面前,落地的那一刻,双腿也忍不住有些发软。
但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因为,在他的前方,便是白帝城的后城墙!
正如他之前观察的那样,因为蜀军从未想过,会有军队能从这绝壁上天降般出现。
所以,这一段对着后山的城墙,基本都是依托山势,顺势修建而已,只有区区两丈余高!而且没有什么防御工事!
陈平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陆续安全着陆,汇聚得越来越多的无当蛮军。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杀!”
一声暴喝,陈平提着刀,一马当先,朝着那两丈高的城墙狂奔而去!
“杀--!!!”
数千蛮兵爆发嘶吼,化作洪流,跟在陈平身后,涌向了那道毫无防备的城墙!
......
白帝城,正面城墙之上。
此刻的严崇已然确定,那喊杀声,居然真的是从那依托着绝壁、绝不可能有敌军出现的后城方向传来的。
这位身经百战的蜀地名将,大脑在又一次经历了短暂空白后。
突然间。
什么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荆襄水师,明明已经在前几日的试探中就显露出了余力不足的疲态,却依然不计战损,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决战态势!
正面不计代价地拔除铁索,是饵!
那些从天上飞过来、带来毁天灭地空袭的飞天之物,也是饵!
所有的一切,那些荆襄将士的鲜血和生命,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掩护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绕到了白帝城最薄弱的后方、发起合围的奇兵!
“是从上庸来的!”
严崇咬破了嘴唇,眼中满是悔恨绝望,“是去年我带兵去上庸找茬打架的那条路!”
进大巴山,翻越巫山主脉,然后穿越山林,直接绕到白帝城的后方!
再通过绳索垂降下来!
这帮荆襄的贼人,疯子!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到了,所以才能如此默契地,在正面战场打到最关键、蜀军注意力全被吸引的这一刻,发动这一击!
除他之外,城头大多将校和参军幕僚都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严崇咬了咬舌尖,厉喝一声:
“慌什么!不能乱!”
他知道,此刻若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白帝城就真的完了!
他飞速判断着局势:“那后山绝壁,飞鸟难渡,敌军就算能下来,兵力也绝对不可能太多!而且,他们徒手攀爬,绝不可能带有任何攻城器械!”
“我白帝城后城墙虽矮,但也有两丈余!没有云梯,他们飞不进来!”
“传我将令!”
严崇抽出佩剑,直指后城方向:“立刻抽调四千甲士,去后方拦截!务必将他们挡在城墙之外!”
“正面的水师主力,才是心腹大患!他们的火炮随时可能轰击水门!只要我军能打退正面的强攻,到时再回过头,把后面那些没有退路的贼人捏死便是!”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队队精锐的蜀军甲士,立刻转身,朝着后城方向狂奔增援。
严崇站在城墙上,看着江面上依然在逼近的荆襄舰队,心中不断默念。
挡住,一定要挡住!
只要没有攻城器械,那矮墙也能拖延半个时辰!
然而。
才过去几炷香的时间,一名浑身是血的蜀军军官,就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跑上了城墙。
“将、将军!贼人已经杀进城中了,正与我们调拨过去的兄弟,在后街交战!”
“胡说!!!”
严崇须发皆张,双目圆瞪,咆哮道:“那后墙纵然再矮,也有两丈高!两丈高!”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你怎么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
那军官膝行两步,结结巴巴地哭喊道:
“将、将军...末将不敢撒谎啊!他们真的是翻进来的!靠着...靠着叠罗汉!”
“叠...罗汉?”
严崇愣住了。
那军官是真哭出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就是一群疯狗!前面的贼人冲到墙根下,连躲都不躲我们的箭,直接用背靠着城墙,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就往上爬!”
“第三层,第四层...哪怕被上头的兄弟用长矛捅穿了,下面的人也不退,反而抓住矛杆,好让后面的人踩着他们上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就在墙根下堆起了一座人肉梯子,就那么...就那么硬生生翻进来了啊!”
严崇无言以对。
虽说后方城墙的确矮了点,也没有城防器械。
但是...竟然他娘的还能这样攻城?!
用人命,用血肉,去填平那两丈?!
这到底是一支什么军队?!
今日,这位蜀地名将,实在是在这群襄人的手里,开了一次又一次眼界。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江面上的荆襄水师,在看到城内升起的浓烟后,终于发动了总攻。
白帝城依山而建,陆路基本是一条难以展开兵力的死道。
所以荆襄水师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走水门!
那些包裹着铁甲的车轮舟,顶着城头疯狂倾泻的箭雨和投石,在湍急的逆流中,咬住水门的方向,用船首的火炮不断轰击着那厚重的铁栅门!
水门处,立刻爆发出惨烈的攻防战,原本刚刚因为空袭而平缓下来的正面战场,再一次爆发了冲天的厮杀!
......
白帝城后街。
“杀!一个不留!”
陈平挥着刀,一刀剁下了一名蜀军校尉的脑袋,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这支无当蛮军,在翻过城墙,杀入城内后,终于第一次向世人展现出了他们这些十万大山子民的战力。
因为没有携带甲胄,他们在初期的攻城和巷战中,的确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但很快,这种劣势,就被他们那野兽般的悍不畏死,以及在山地丛林协同捕猎中磨砺出的配合给弥补了。
狭窄的街道,就像是十万大山里的山道。
蜀军那整齐的长枪阵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反而是那些手持短刀、动作敏捷如豹的蛮兵,如鱼得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
有人在前面吸引蜀军的长矛,后面的人便会如同灵猿般跃起,踩着两侧的房屋墙壁,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将短刀狠狠刺入蜀军的脖颈!
他们不讲究什么招式,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咬断喉咙,抠挖眼睛,砸碎脑壳。
这种完全有悖于当下士卒作战风格的野蛮战法,直接把那些习惯了正规军阵战的蜀军给打懵了。
“你,你,还有你!”
陈平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在一片混乱的厮杀中,传令道:“带上你们的人,还有左边的两个队!”
“顺着这条街,直接给老子杀向水门!”
“去把水门的绞盘给老子砍了!再想办法毁掉里面的内河战船!放水师进城!”
“只要水师一进来,这白帝城,就是咱们的了!”
“是!”被点到的蛮军军官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招呼手下,调转方向,生生地从蜀军的防线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直奔水门而去。
而陈平自己,则是眼珠子一转,目光越过重重屋檐,落在了白帝城最高处,那正面城墙依然迎风飘扬的蜀军主将帅旗之上!
“敌军主将,肯定在那里指挥!”
陈平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熊熊的贪婪与战意。
“你们,跟老子来!今日首功,肯定是老子的!”
说罢,陈平带着汉军亲卫,以及大股蛮兵,直接放弃了纠缠,朝着正面城墙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此时的白帝城内,已经彻底乱成一团,面对翻越绝壁而来的凶残奇兵,面对刚才热气球轰炸造成的遍地火海,以及江面上荆襄水师那隆隆的炮声。
种种压力叠加。
士卒们但凡被冲散就开始四处奔逃,基层的将校根本无法重新整队,而军令的传达也一片混乱,大部分蜀军,在这四面告急的局面下,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就给了陈平极大的机会。
他悍勇当先,身先士卒,在混乱的街道上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领着精锐兵力,几乎杀穿了整个白帝城的纵深!
当他踩着无数的尸体,终于从一条长街中杀出,遥遥看见前方那高耸的正面城墙,以及城墙上那名披坚执锐的敌军主将时。
陈平不由得狂喜出声。
而城墙上。
严崇,自然也看到了下方街道上,那个浑身浴血,冲杀而来的敌将。
他移开视线,看着下方城内那已经无法控制的溃败之势。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三十年的戎马生涯,在这座被他视为铜墙铁壁的白帝城中,迎来了终局。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双原本满是悔恨和怒火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然。
“诸位。”
严崇缓缓握紧长剑。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将校幕僚,看着那些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卫。
“郑恪宁死不肯退出巫峡时,我曾想过他这人太过骄傲,明明算是有功,却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可今日,我才多少明白了他的心境。”
“瞿塘峡已失,白帝城告危,夔门沦陷,几乎只在旦夕之间。”
“严某,亦无颜再退回成都,去见蜀地父老。”
“今日。”
他深吸口气,将长剑斜指地面,悲壮道:“唯有死战而已!”
“愿随将军赴死!”
周围的亲卫齐齐暴喝,悲声震天。
严崇没有再继续下那些可能完全不能传达的军令,也不再看江面上那些正在强攻水门的荆襄舰队。
他转过身,一甩披风。
竟是带着身边的精锐亲卫,直接下了城墙!
迎着下方那个直奔自己帅旗杀来的敌军主将,发起了反冲锋!
正在陷阵厮杀的陈平,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城头上的帅旗一动,紧接着便看到那名敌军主将竟然亲自带人杀了下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又陡然止住,警惕看了看四周,确定那黑厮不可能出现在此地,才又心花怒放起来。
这白帝城之战的斩将首功,谁他娘的还能跟他抢?!
陈平这人,向来胆大包天,此刻,眼见数倍于己的蜀军精锐,在主将的带领下,猛虎下山般压了过来,显然是打算拼死一搏,要吃掉他这支城内最能闹腾的精兵,再去梳理其他地方了。
可他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兴奋得浑身战栗。
“来的好!”
他大笑一声,提着砍得已经有些卷刃的横刀,一马当先,直接带着身后无数浴血蛮兵,迎了上去!
不得不说。
顾怀当初在沅陵,听从陆沉的建议,将这支五溪蛮军交给陈平来带,绝对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这是五溪蛮族,第一次以这种成建制、有战术的军队姿态,在世间战争中亮相。
以前,他们下山劫掠,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没有组织,没有军法,遇到坚城啃不下来,被硬茬子一冲就散。
但此刻。
经历了荆南大营的军事训练,在陈平这个比他们更凶、更狠的将领的统御下。
这群蛮兵,比起往昔,更添了几分悍勇和嗜血!
严崇的亲卫的确是精锐,刀法凌厉,战力强悍,配合默契。
但在这些只要没断气就死咬着你不放的蛮兵面前,即便是再精锐的甲士,也不免感到一阵心寒。
厮杀正酣。
陈平虽然勇猛,但严崇毕竟不会学他亲自上阵厮杀,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兵力,渐渐地,陈平这边的人数劣势开始显现,他身上的刀伤也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好几次,他都差点阴沟里翻船,死在那些蜀军亲卫的刀下。
但就在这胶着之际。
“轰--!!!”
炮声、倒塌声,清清楚楚地,在城内炸响!
严崇脸上的厉色一顿,很快变得惨白起来。
陈平却陡然觉得压力一松。
他偏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水门方向,几艘挂着荆襄水师旗帜的铁甲车轮舟,正硬生生地挤进了白帝城的水寨之中!
水门洞开。
荆襄水师,入城了!
“哈哈哈!”
陈平仰天大笑,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狰狞如恶鬼,用长刀遥指严崇,嚣张道:
“狗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伴随着水师入城,城内那些原本就苦苦支撑的蜀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战意。
不知具体是从何处生起的溃散,但最终,蔓延到了整座城池!
陈平趁势再度发起猛攻!
他状若疯癫,只盯住严崇,一刀接一刀地劈砍,硬生生带着亲卫杀散了严崇身边的兵力,距离那面帅旗越来越近。
不到二十步!
陈平甚至已经能清楚看到,严崇那决然的神情。
对面那个主将,显然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他看了看四周溃散的士卒,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陈平。
他长叹一声。
没有求饶,没有逃跑。
双手握紧长剑,手腕翻转,便要将剑锋抹向自己的脖颈,自裁殉国。
“想死?问过老子没有?!”
陈平怒吼一声,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前冲,举起长刀,俨然是不准备再和那些亲卫纠缠,而是要直取那项上人头,拿到这个白帝城一战首功了!
然而。
就在他离那面帅旗只剩几步距离。
就在严崇手上即将用力的那一刹那。
斜刺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人影跃起,借着惯性,扬起短刀。
他身材高大,半边脸颊带着丑陋的烙印,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两名蜀军亲卫刺向他腰腹的长矛,任由那矛尖深深刺入自己的皮肉。
“噗嗤--!”
木屯的刀扎进了严崇的心口,然后两道人影一同落地,等到木屯再爬起来,他的手中,已然多出了一颗人头。
然后,在那些蜀军亲卫的怒吼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严崇的头颅,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呜喝--!!!”
各处的蛮兵,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用蛮语呼喊的狂野欢呼!
白帝雄城的陷落,已成定局!
而长街的中央。
陈平依然保持着那个举刀前扑的姿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看自己觉得有点意思的那个蛮子站在万军之中,看着那蛮子手里的那颗头颅。
目瞪口呆。
“我...干你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