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陷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江水依旧浩荡东流,只是这宽阔湍急的江面上,再也看不见一面属于蜀军水师的旗号。
取而代之的,是荆襄水师的铁甲车轮舟,在峡风与激流中往来巡弋,劈开波浪,威风凛凛。
而那座巍峨耸立在山巅、曾经被蜀人视为天险防御的白帝城,此刻也已然换上了荆襄的黑色战旗,宣告着这座雄城的易主。
白帝城下,水寨中军帅帐。
水师主将刘水生,此刻正呆呆地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捏着一份加急送到的军令。
这位在江面上顶着漫天投石指挥战斗,哪怕面对蜀军决死冲锋也未曾害怕过的汉子,此刻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开合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副将楼英站在一旁,看着刘水生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由有些疑惑,忍不住轻声问道:“将军,州牧大人...到底在军令里怎么说?”
刘水生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还能怎么说...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楼英心中一动,见刘水生微微示意,便上前拿起军令,低头看去,不由心中一凛。
只见那上面字迹力透纸背,字字如刀,隔着千里之遥,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位年轻州牧在写下这军令时,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窝火:
“...三峡之战,水师浴血搏杀,血战破关,可谓大功!然尔胜而上表请辞,实属荒唐至极!”
“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大忌;胜而请罚,更乱我三军之心!你当这伐蜀之战,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儿戏吗?!”
“尔本出身微末,本官昔日破格拔擢,所重者,唯你那份敢死敢战的忠心而已!”
“仗打得难看便难看,死伤惨重也是开疆拓土的必经之痛!从今往后,不许再在本官面前提‘退位让贤’这四个字!”
“若再有下次,犯浑折腾,无需旁人多言,本官亲自拿你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楼英逐字逐句地看完,先是愣了片刻,毕竟那位年轻州牧实在很少有这样发火的样子...随即竟是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将军,你...”楼英看着刘水生那张涨红的脸,“你还真在战报之外,把那份辞呈给递上去了?你与末将商量时,末将不是劝过你千万别写那道折子,就算要写,也只是表功和请拨粮草辎重吗?”
刘水生双手搓了搓脸颊,哀叹道:“当时也就是脑子一热...毕竟,这三峡前后数战,打得实在是有些难看了,从西陵峡到这,水师折损了多少人?那些可都是荆襄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底子,结果到现在都快折腾光了...”
他又羞愧又自责,愤愤道:“一想到死了那么多弟兄,一想到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这仗却打得如此笨拙,到最后也是靠着人命去填,我就觉得对不住州牧大人!若是换了陆帅...不,哪怕是其他人来指挥,怕也只会比我当这个主将好上太多!”
“所以我才写了折子,谁知道...谁知道大人骂得这么狠!”
“将军,你啊,是真不懂州牧大人的心思。”
楼英收敛了笑意,认真说道:“州牧大人在军令里骂你,骂得越狠,越不留情面,就说明大人越是信重你,越是把你当成真正的嫡系心腹在看!”
刘水生停下脚步,有些发愣地看着楼英。
“若大人真的恼了你,觉得你是个打仗难看的无能之辈,大可一道军令把你调回后方闲置,换个人来接管水师便是,何必费这般口舌,不远千里地写这么长的一通骂文来点醒你?”
她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毕竟她作为降将最需要做的便是明哲保身。
但谁让这一路打过来,她和刘水生的交情是越来越好了呢?俨然已经是能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了,而刘水生只是性子直爽,又不蠢,若不是真的钦佩她楼英的本性与能力,又怎会上那么一道举荐楼英的折子?
想到这里,楼英又继续提点道:
“甚至于,这都不是明面上的军令,更像是大人的一封私信,为的就是不让这事传开...分明就是好让将军你想明白,该怎么用人,又让谁当主将,那是大人该考虑的,我等身为将领,只需要安心打仗就好,至于仗打得难不难看,战损又有多少,跟战略是否达成比起来,也不应该一直纠结于此。”
“而且,”楼英看着刘水生的双眼,一字一顿,“州牧大人点你为主将,本就是看重你刘水生不仅忠心耿耿,更有一种不计生死、敢打敢拼的血性!水师逆流伐蜀,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苦战,换了那些懂兵法、爱惜羽毛的儒将,遇到西陵峡、巫峡那种绞肉机,早就想着怎么保全实力,怎么稳妥后撤了!”
“你打了胜仗,完成了大人交代的战略目标,不仅不表功,反而还递辞呈退缩,你这不是让大人难做吗?”
楼英的这番话,直接让刘水生呆住了,他在原地站立许久,眼中的那股迷茫和自责终于渐渐散去,重新燃起了凶悍与狠厉。
“楼将军你说得对,”刘水生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是我刘水生犯浑了,一朝被提拔,做起事来就开始患得患失了!这哪里还是我!”
他猛地起身,走向帐外。
此刻,夕阳如血,斜斜照在开阔的江面上,水师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船头。
“传令!”
“水师全军,就地休整一日!一日后,拔营起锚,逆流而上,直逼剑阁后方!”
“州牧大人在看着咱们,陆帅在剑阁正面等着咱们!大人要咱们与陆帅两面夹击,把那剑阁天险,也打下来!”
“都给老子把刀磨快了,把船修好了!咱们要打出个样子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谁他娘的敢看扁了咱们荆襄水师?!”
楼英跟出帐外,看着那个声嘶力竭的背影,嘴角上扬,应声而去,开始安排拔营的各项事宜了。
......
与此同时。
在距离江边水寨不远的白帝城内。
由于前几日荆襄军队的热气球空袭和蛮军的攻城,这段原本就防备松懈的后城墙,此刻已经倒塌了大半,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
陈平正大马金刀地靠在一截倒下的城垛上。
前几日的玩命厮杀,他浑身带伤,此刻已经过了军医包扎,整个人跟个粽子似的,但他却好像完全不在乎痛不痛,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眼睛微眯着,看着远处。
他的手里,同样捏着一份军令。
“提拔无当蛮军木屯,为无当蛮军副将。”
“即日起,蛮军分兵。木屯统领一部,独立作战。”
“念其奇袭白帝、斩首敌将之功,特赐其汉姓‘向’,赐名‘义’。取其弃蛮投汉,归向大义之深意。”
陈平把这份军令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每看一次脸色就阴沉一分,到了最后,那张脸已经像是锅底一般,彷佛都能刮下灰来。
“向义?归向大义?妈的...”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跳起来就开骂:“副将!分兵!还赐姓赐名!”
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伺候的亲卫们,见陈平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老子带着这群生番,在大山里钻山沟、吃生肉!在这千尺绝壁上拿命爬悬崖的时候,他一个小小的蛮子,汉话都还说不利索呢!”
陈平在废墟上咆哮着:“白帝城,是老子带头冲上来的!严崇那匹夫,是老子一眼盯上的!水门也是老子安排人破的!”
“他倒好!”
陈平越骂越觉得憋屈,团团乱转:“他斜刺里就像条狗一样蹿出来,趁着老子在前面和那些蜀军亲卫拼命,瞅准了空当,一刀把人头给割了!”
“结果首功全他娘的成了他一个人的了!还向义,他怎么不上天呢?!”
以前王五那黑厮,仗着自己是那位的贴身亲卫统领,抢他的功劳,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谁让人家离那位近,他惹不起。
可这丑蛮子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生番,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谋划了半天的斩将首功?
说那蛮子不是故意的?鬼才信!平日里装得跟个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响屁的闷葫芦似的,其实比狐狸都精!就是算准了他在前面牵制了大部分亲卫兵力,专门在一边等着摘果子呢!
骂着骂着。
陈平脸上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弯下腰,一把抄起扔在旁边的横刀,拇指一弹,“锃”的一声,雪亮的刀锋出鞘半寸。
随后,他大步流星,带着杀气,径直朝着木屯,不,现在应该叫向义所在的营地走去。
亲卫们一看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
这还了得?!主将要提刀去砍刚刚被州牧大人亲笔提拔的副将,这要是闹出人命来,他们这些亲卫一个都活不了!
“将军!将军息怒啊!”
几个胆大的亲卫连忙扑上去,抱住陈平的胳膊和大腿,哭喊劝阻:“使不得啊将军!那可是州牧大人亲笔下令提拔的副将,还赐了名,如今正是风光的时候,杀不得,万万杀不得啊!”
“都给老子滚开!”
陈平双目赤红,一脚踹翻了一个抱他大腿的亲卫,怒吼道:“老子没说要杀他!老子就是去问问他,那天他是不是早就瞄着严崇的脑袋了!老子要他亲口给老子吐出个实情来!”
说罢,他挣脱亲卫,提着刀,杀气腾腾地闯入了那片被开辟出来的营地。
营地内。
向义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练习着写汉字,顺道教一教同袍们汉话,忽听得一阵嘈杂脚步声和喝骂声传来。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陈平提着刀、满脸杀气,要吃人一般冲了过来。
那些本就对陈平这浑人很是敬畏的蛮兵们,见状“呼啦”一声轰然散开,个个面色煞白,远远地躲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心道又是谁惹了这家伙,看这架势怕不是一顿鞭子就能打发的了。
但蹲在地上的向义没能躲开,因为陈平就是直奔他来的。
他此刻脸色倒是很平静,只是站起身,静静看着陈平冲到他面前,刀光出鞘,在周遭的惊呼下直接抵到了他的鼻尖。
向义倒像是没看到一般,微微低下头,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汉人军礼,声音沉稳:
“卑职见过将军。”
“我见你娘!”
陈平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邪火更甚,刀锋一压,直接抵在了向义的脖子上,只要手腕再往前送哪怕半分,就能轻易要了向义性命。
“向义?嗯?”陈平咬牙切齿,“州牧大人亲自赐的姓,亲自赐的名!你他娘的倒是好福气啊!一部副将,从一个奴隶一跃成了荆襄的将军,光宗耀祖了是不是?!”
“可老子问你!”
“那天在白帝城,老子在前面杀得浑身是血,亲卫都死了好几个!你他娘的当时躲在哪儿?你是不是早就瞅准了机会,专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候在旁边,就等着抢老子的军功?!”
向义本就清楚陈平性格,此刻明显能感觉到,眼前陈平的状态真的是很危险...若是他一个应答不对,怕是陈平顶着军法,也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虽说他听清陈平里的那些字眼,知道自己被堂堂州牧亲自赐姓赐名,甚至还成了大军副将,堪称一步登天,不由心尖都颤了起来。
但此刻万万不敢露出半分得色,毕竟有了汉姓汉名,他终究也只是个蛮子,受了刺激的陈平若是杀了他,肯定会受罚,但却不一定会死,未来说不定还要官复原职,到时他向谁说理去?
当下便不带任何怨怼惊惶,只是驯服地说道:
“将军...卑职,万万不敢有抢功之心。”
向义低垂着眼帘,解释道:“那天,卑职确实是带着人,跟在将军身后冲杀的。只是...只是将军太过勇猛,一马当先杀穿了敌军的阵型,卑职等人被后续涌上来的蜀军隔断在了外围,一时之间,被乱军阻挡,靠近不得将军。”
“后来,卑职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刚赶到内圈,便看见那蜀军主将,已经举起了剑要自裁。”
向义顿了顿,发现陈平的剑没有继续往前送,才继续说道:“卑职当时只想着,将军在前方拼死搏杀,辛辛苦苦杀到此处,若最后真让那敌将自己抹了脖子死了,那将军这番血战,怕是白费了力气。”
“所以,卑职情急之下,才扑上去斩下了他的人头,卑职绝无抢功之心,更不敢在将军面前耍任何心眼!”
说到这里。
向义抬起头,和陈平那双赤红的眼睛对视,语气决绝:“将军若是不信,觉得卑职是个小人,那这颗人头...”
“将军随时可以取走!卑职这条命是将军给的,若非将军一路提拔,卑职怎么会有今天,这颗脑袋,就当是献于将军,消解将军怒气!”
陈平死死地盯着他。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因为太过用力,刀尖已经划破了向义的脖子,一丝鲜血渗出,越发激起陈平杀意。
可向义依然没有躲。
他似乎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刻,所以浑身都是驯服和坦然,再无其他,依旧如同以往那般恭敬。
两人就这样,在营地中,对视了很久。
久到周围那些躲在暗处的蛮兵们,都以为向义今天死定了。
忽然。
陈平手臂一松,收起长刀,随后一脚重重前踹,正中向义胸口。
向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但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擦拭脖子的鲜血,也不是庆幸活了下来,而是立刻又垂下了双手,深深低头,保持着那副恭恭敬敬、随时听候发落的姿态。
“好,很好。”
陈平发出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的笑,手一甩,将那把横刀直直插进向义脚边的泥地里。
“你他娘的,确实是个人物,够狠,也够聪明,像极了老子!”
“能有本事从这帮生番里脱颖而出,能处心积虑不惜玩命也要抢老子的战功,让州牧大人一眼看重你,给你赐姓赐名。”
“行,你这份能耐,老子今天认了!”
但随即他便收敛笑容,森然道:“但是,你给老子记清楚了!”
“你以后姓向也好,姓木也罢;你当了副将也好,将来哪怕你当了主将也罢!”
“在老子面前,你永远都是那个,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丑蛮子!你这条命,是荆襄给的,也是老子给的!”
“这是第一次,老子全当你是为了大局,但若是还有下次,你再敢在老子背后耍这种阴诡的心思,再敢抢老子哪怕半点功劳...”
陈平走上前,拍了拍向义的脸颊:“老子保证,就算州牧大人看重你,老子顶着责罚,也要亲手把你剁成肉泥,拿去喂江里的王八,听明白了没有?!”
向义双膝一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卑职,明白!”
“卑职这条命,永远都是将军的。只要将军一句话,将军让卑职怎么死,卑职就绝不皱一下眉头,立刻就怎么死!”
陈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野兽,只觉得心头那份戒备与怒火越来越盛,那份杀意渐渐又沸腾了起来。
州牧大人怕是动了要重用蛮军的心思,这家伙一看以后就是要飞黄腾达的,到时若是爬得比老子还高...该不该现在就一刀剁了他?可州牧刚刚赐名,老子就动了手,这就严重了...
毕竟不是陆帅,陆帅顶多抽他一顿鞭子,贬去当段时间马夫,到了打仗的时候该怎么用还怎么用,可若是州牧大人,他杀起自己来怕是不会有丝毫犹豫,自己可能要和这蛮子一命换一命...
陈平真是越想越憋屈。
半晌之后。
他狠狠朝着旁边“呸”了一口唾沫,一把拔出地上的横刀,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突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公事公办地冷厉说道:“既然州牧大人下了军令,让蛮军分兵,那老子就分一部给你,你赶紧带着你的人,即刻给老子滚出白帝城,去分兵执行任务!”
“记住,老子不要你们去攻打那些有重兵把守的坚城!你们要散入蜀地东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怎么阴狠、怎么恶毒就怎么来!”
“但是,老子丑话说在前头,打仗归打仗,你们要是敢碰沿途那些无辜的普通老百姓,败坏了咱们荆襄的纪律...”
陈平冷哼一声:“到时不用等州牧大人的军法,老子回来第一个亲手扒了你的皮!听到了没有?!”
“卑职,遵命!”
向义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大声应道。
直到陈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营地的尽头。
向义才缓缓地抬起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遭受了这等当众威胁的屈辱与怨恨,甚至连刚才的驯服和敬畏都渐渐散去了。
只剩平静。
他抬起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随后转过头,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此刻才敢慢慢靠拢过来的蛮兵们。
洒脱一笑,用蛮语说道:“都愣着干什么?”
“快去准备吧...从今以后,咱们蛮军的名头,就要响彻蜀地了!”
......
常言道军令如山,不容有违。
随着前后数道军令先后到达白帝城,整个东线战场的局势,在血战破天险后,立刻发生了变化。
草草休整完毕的荆襄水师,继续沿着波涛汹涌的长江上溯,其锋芒直指数百里之外的剑阁大后方;而那群在白帝城之战中大放异彩的无当蛮军,则兵分两路,陈平部没有远离白帝城,只在巴东郡打转,但向义一部却主动请求深入蜀地平原,承担起更严峻的作战任务,散入了蜀地东面那错综复杂的地形之中。
他们沿着长江北岸那些崎岖难行的丘陵地带,以一种正规兵力难以触及的行军速度,急速向蜀地腹地推进。
在这个过程中,根本不与蜀军的地方防御主力发生任何正面交锋,所过之处,对于那些沿途星罗棋布的蜀军零星哨所、烽火台,他们往往是趁着夜色摸上去,解决掉守军,然后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
他们不攻坚城,遇到有防备的城池便直接绕道而行,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烧毁那些囤积在地方上、准备运往前线的粮仓;只砍断那些连接着各处要道的木桥、栈道;只在那些隐蔽的峡谷中设伏,劫掠蜀军的辎重车队。
来如风雨,去如鬼魅。
往往是蜀军的增援部队刚刚接到遇袭的烽火警报,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除了满地的尸骸、冲天的火光和被洗劫一空的物资外,连一个蛮兵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种神出鬼没、很是阴损的游击战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整个蜀地东面的后勤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
而此时。
巴东郡及其下辖的其余十几座城池县镇,已然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白帝城陷落、主将严崇战死的消息,沿着官道、水路,迅速传遍了整个巴东地界,并继续向着更深处的蜀地腹地飞快传播。
对于蜀人而言,白帝城和瞿塘峡,不仅仅是一道地理上的天险,更是心中的一道屏障,只要它们还屹立在那里,外面的乱世,是无论如何也蔓延不进蜀地的。
而如今,三峡和白帝城在短短月余时间内轰然倒塌,带给蜀地军民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
那些原本还在各自城池里观望局势,甚至还幻想着蜀军能在前线挡住荆襄兵锋的地方县令、士绅门阀们,一夜之间便被吓破了胆。
生死存亡之际,人性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县令连夜命人套好马车,甚至连家眷都来不及带齐,便带着亲信随从,仓皇逃出了城门,一路向西朝着成都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有的士绅大族,眼看大势已去,为了保全家族的性命和财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们强行夺取了城防的控制权,将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将绑了,然后大开城门,在城门外摆上香案,备好酒肉,打起白旗,战战兢兢地等候着荆襄大军的先头部队来接收城池。
当然。
也并非所有的巴东县镇都选择了屈服或逃亡。
还有那么几座城防相对坚固的城池,在一些退下来的蜀军残部将领的裹挟下,摆出了一副要与城池共存亡、死守到底的悲壮架势。
他们紧闭城门,在城内强行征召壮丁青壮,日夜不停地在城头上堆满了滚木礌石、熬煮着金汁。
可是。
大多数明眼人,包括那些站在城头上的蜀军士卒自己,心里也都清楚得很。
连三峡那等天险都被破了...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们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荆襄的虎狼之师?
眼下所谓的死守,也就是自欺欺人,指望着成都那边能早些反应过来,然后及早驰援罢了。
而巴东城外的那座蜀军大营,原本是作为支援白帝城前线的最后一道预备队而存在的。
可谁能料到,白帝城失陷得实在太快,连调兵的军令都还没下来,无数残兵败将就涌入了大营,带来前方那惨烈诡异的战况,随即营中的军心,便理所当然地崩溃开来。
这座城池离白帝城实在太近了,又没有什么天险可守,直接暴露在荆襄的兵锋之下,且主将严崇战死沙场,眼下连个有能力接任的人都没有。
没有能服众的指挥,且在那些军情传闻里,荆襄大军简直被描述成了天兵天将,所有人都不觉得这座城池有守住的可能性,于是将士们在恐慌中,开始纷纷拔营。
他们丢弃了辎重粮草,甚至连营帐都来不及收,只在各自的将校带领下,和城内民众混合一处,争先恐后地向西溃退。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对于这支两百年来一直依赖着天险、几乎没有经历大规模血战的蜀军来说,之前敢于死守,自然是在于天险仍在蜀地手中。
但此刻东面防线彻底陷落,巴东这边的快马信使,也早在白帝城危急的第一时间便已经派了出去,日夜兼程。
然而直到现在,成都那边也还没能给出实质性的反应。
大概这一刻,蜀地的那些大人物们,和他们这些守在巴东的大头兵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茫然,一样的...恐惧。
毕竟,谁能想到,千百年来,被蜀人视为稳如泰山,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攻破的东线长江防御体系。
竟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便宣告全线崩溃?
东线的大门,已然被荆襄人,一脚踹得粉碎。
天,塌了。
......
长江下游,一艘看起来很是寻常的普通官船,此刻正沿着长江那湍急的水流,逆流而上。
它穿过了一道道已经被荆襄大军控制的关卡,缓缓驶入了巴东地界那段最为险峻的峡江之中。
船头之上。
顾怀负手而立。
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素白长衫,外罩着一件用来抵御峡江冷风的青色半臂,腰间悬着两枚光华内敛的玉佩,随着船身的微微摇晃,清音碰响。
如果不是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度,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位在乱世中出行游历的世家公子。
而在他的左手拇指上,还戴着一枚通体碧绿、质地温润无瑕的青琅扳指。
这枚扳指,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物,而是当初上庸新政得以顺利推行之后,那些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的上庸官民们,为了感念他的恩德,自发凑钱,从官库兑出矿石,又请了当地最好的工匠,精心打磨好,在送行时呈献给他的。
顾怀从来不收这些地方上带有讨好性质的礼物,但见那日上庸官民情真意切,便只好留了下来。
他平日里处理军政要务时,其实并不常戴这些配饰,觉得累赘。
只是偶尔在独自深思,或者面临决断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戴在手上,轻轻摩挲。
此刻。
那枚碧绿的扳指,便在顾怀的拇指间,缓缓地转动着。
他的目光沉沉,静静地望着两岸那高耸入云的绝壁。
从南阳的宛城行辕匆匆出发,过襄阳,下江陵,至夷陵,再由此进入这三峡水域。
这一路逆流而上,已经走了十余日的时间。
在此之前,他对于三峡天险的认知,还停留在前世那些旅游广告,和如今那些兵书战报、地理图志,以及旁人的口头描述之上。
直到这一路亲自行来。
亲身感受着那江道之险隘、水势之湍急,那漩涡暗流之诡谲,才明白,三峡险要,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想。
许多狭窄的地方,江水奔腾如沸,船只凭借风帆和橹桨根本无法前行。
只能依靠着岸边那些光着脊梁、喊着号子的纤夫,将纤绳勒在肩头,双脚抠住礁石,身子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拽,才能让这艘承载着他的官船,在咆哮的激流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稍有不慎,若是纤绳断裂,或者掌舵者一个失误,整艘船便会被水流瞬间卷走,撞在两岸的暗礁上,落得个船毁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看着这一切。
顾怀这才真正明白,为何蜀地那些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仅仅凭借着这条江、这道峡,便能阻挡住中原数以十万计的虎狼之师,换来几十上百年的苟延残喘。
也只有真正亲自踏足了这片土地,站在了这艘逆流的船头。
他才真切体会到,自己手下的那支水师,那些大字不识几个、却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荆襄将士。
为了打穿这条江,为了将那面黑色战旗插上白帝城头,到底流了多少血,填进去了多少条鲜活人命。
两岸的风景,在缓慢倒退。
很多地方,都还能看出作战时的痕迹,满目疮痍。
顾怀沉默摩挲着扳指,一路行来,竟是良久无言。
他的心中,没有那种指点江山、已经将天险踩在脚下的狂妄喜悦。
有的,只是一种作为上位者,看着自己的子民为了自己的战略而付出牺牲后,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轻轻呢喃了一句。
这次出行,为了不引起沿途地方上的过度反应,也为了能最快速度赶到巴东稳定局势。
顾怀走得很是仓促,身边也只带了千名最为精锐的贴身亲卫。
而统领这支亲卫的,自然是王五,此刻这个雄壮伟岸的汉子,哪怕连日逆水行舟有些晕船,也强撑着守在顾怀身后不远处,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戒备模样。
“公子...”
过了许久,王五看着这四周险恶的地形,终于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担忧,粗着嗓门开口问道:“咱们就带这一千人深入这蜀地,是不是太少了点?”
“这要是万一遇上个什么没被打散的蜀军溃兵,或者那些占山为王的贼寇,在这等狭窄的地形上,咱们就算再能打,也施展不开啊!”
顾怀听着王五憨厚的担忧,原本沉重的思绪被打断了,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道:
“无妨。”
“三峡成建制的蜀军都被打散了,但还没到沦落成匪寇的地步,不太可能会对没挂旗号的官船下手,而且这次亲赴巴东,又不是要上阵指挥,只是去白帝城坐镇,接手整个巴东的政务和防务大局而已。”
顾怀看着前方水路,语气轻松:“只要到了白帝城,有这一千精锐亲卫护在身边,再加上城内留守的兵力,足以自保了,更何况...”
“大批后续征调补充的兵力和随行文官,此刻已经在身后不远的路上,日夜兼程地赶来,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依托着白帝城这座雄城,像蚕食桑叶一样,一口一口地,将整个巴东地区,彻底吞进荆襄的肚子里,让它从蜀地的天险,变成我们荆襄西进的坚固后方!”
王五听得似懂非懂。
虽然他跟在顾怀身边已经快两年,按道理说就算再怎么大老粗,也该学到许多东西了,但涉及到这种宏大的战略规划,实在还是有些费脑子。
他思索片刻,发现还是没办法站到公子的位置上去思考大局,干脆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反正公子您有主意,俺就守着您就好!只要有俺在,谁想动公子一根寒毛,除非从俺的尸体上跨过去!”
顾怀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被云雾缭绕的层峦叠嶂,似乎是被这风景勾起了许多繁杂的心思,沉默良久后,才忽然开口问道:
“王五,你还记不记得...谷城?”
王五愣了愣,随即回道:“当然记得...就是襄阳边上那个小县,公子亲自去巡视过好几次呢,还在那地方推行了个...那词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包产到户’的政令!”
“对,包产到户。”
顾怀点了点头,再次轻轻转动着那枚青琅扳指。
他像是在给王五解释,又像是在总结着自己过去的施政得失:
“就是把那些因为战乱而荒芜的无主土地,直接丈量清楚,分到每家每户、每一个普通农户的手里,只要他们愿意开垦,这土地就归了他们。”
“而在这块地里,今年种粟麦还是种菽豆,怎么去翻土怎么去灌溉,府衙一概不插手,全由农户自己说了算。”
“只要到了秋收,农户按照田亩的定额,将应该交够给府库的那部分税粮足额上缴...嗯,说起来到现在都还没能收上一分税呢,毕竟免税三年,但总之,剩下的那些收成,无论多少,全都是他们自己的,哪怕他们凭本事种出了金山银山,官府也绝不眼红多收一粒粮食!”
说到这里,顾怀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骄傲与感慨:“就是这么一条再简单不过的政令,短短大半年的时间,那谷城,就从一片废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
“农户们为了能多留些粮食给自己,那是没日没夜地在田里干活啊,连女人和半大的孩子都下地了,不过两年光景,谷城就摇身一变,成了整个襄阳城外,粮食亩产最高、最富庶的县镇之一!”
王五听着听着,也跟着高兴起来,咧着大嘴笑道:“说到底,还是公子爱惜百姓,下的政令好!不过公子,俺也想起来了,当初公子和那李平县令,还有孙老都说过,若是效果好,就要推行全荆襄,怎的到了如今,眼看都入夏了,还没在其他地方试试?”
“这要是所有的老百姓都这么有干劲,咱们荆襄的大军,以后还愁什么粮草哇?”
眼下已经相处了两年,顾怀最喜悦的,便是王五这脾气,一如既往地憨厚直爽,在他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不忌讳什么,不管他是平贼中郎将还是荆州牧,这个一直默默护卫着他安全的军汉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但此刻听着王五近乎天真热情的疑问,顾怀的脸上却是没什么赞同笑容。
反而沉默了下来。
江风吹拂起他雪白的衣衫,那枚青琅扳指在拇指间摩挲的速度,越来越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缓缓在这江面上响起。
“我...又何尝不想啊。”
“可是,王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几年,在荆襄腹地、在荆南四郡,我耗尽了无数的心血,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推行的仅仅只是‘摊丁入亩’?”
“为什么我只敢将原本加在老百姓人头上的苛捐杂税,转移到田亩上去收?”
顾怀的语气多出了几分无奈:“而偏偏,就是不敢在整个荆襄,全面强推能让粮食产量暴增的‘包产到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