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没有立即回答。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坐在那里,像是斟酌着什么,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缓缓探入怀中的那只手上。
墨鸦几乎同时向前半步。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她的手已经落在腰侧的刀柄上,五指微收,指节泛白。
沈青舟看见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一掀,笑了笑。那笑意不深,却透着几分了然与从容。
“放心。”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我要杀郡公,也不会选在这里。”
墨鸦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腹微微摩挲了一下刀鞘的纹路。
“手慢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青舟点头,果然放慢了动作。他的手指从怀中缓缓抽出,动作极尽克制,仿佛怀中揣着的不是信物,而是易碎的琉璃。
最终,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盒身很旧,漆面早已斑驳,边角甚至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盒子没有锁,也没有任何花纹,干净得像一块寻常的木头,却偏偏在这样沉重的情境下被郑重地拿出来。
沈青舟将木盒轻轻放到桌上,指尖在盒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向前一推。
“就是这个。”
楚奕没有立即碰。他坐在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只盒子上,仿佛隔着那层薄薄的木片,已经嗅到了某种旧日的气息。
“纳兰千泷给你的?”他问。
“对。”
“什么时候?”
“三日前。”
楚奕目光微凝,眉心轻轻拢起。
“三日前?”
也就是说,他到洛阳以后,纳兰千泷就已经知道了。甚至很可能,一直在某处,静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周四海被抓,郭家二房暴露,龙王庙被发现……这些事情,纳兰千泷未必不知道。
楚奕盯着木盒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穿透木板,看清里面藏着的东西。终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盒沿,微微一停,然后缓缓掀开。
咔。
盒盖翻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信,没有令牌,也没有什么第一盟的机密。只有一截断刃——准确来说,是一小截剑尖,已经锈了,锈迹斑斑,边缘暗淡,上面甚至还能看见一道极深的缺口,像是被什么锋刃狠狠咬过一口。
楚奕看到那东西的瞬间,眼神陡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却极剧烈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条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萧隐若站在一旁,立即察觉到了异样。她侧过头,目光在楚奕和那截断刃之间来回一扫,低声问:“你认识?”
楚奕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截断剑拿了起来。
它很轻,轻到仿佛一阵风就能从指间吹落,可握在掌中,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和心头。
他的脑海中,几乎瞬间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的女人,纳兰千泷。
当初曹胜虎死后,纳兰千泷为了替他报仇,亲自截杀楚奕。
那一战打到最后,纳兰千泷身受重伤,最后,被逼到了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前是楚奕冰冷的刀锋。
可即便到了那一步,她也没有束手就擒。
她看了楚奕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然后转身,跳了下去。
崖下水势湍急,又是深夜。后来搜了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以为,她大概已经死了。
可楚奕始终没有真正看到尸体。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影,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深处,不疼,却从未消失。
如今。
这一截剑尖,正是那日纳兰千泷所用长剑上断下来的。因
楚奕捏着断刃,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缺口,粗糙的锈迹触感传递到指尖,带着一种旧日的刺痛。
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沈青舟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沉,像一潭看似波澜不兴的深水。
过了好一会儿,楚奕才抬起眼,目光锋利如昔,却多了一抹复杂的意味。
“她还真活着。”他说。
沈青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他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命大。”
“崖那么高,都没摔死?”
“差一点。”沈青舟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听说被人找到的时候,全身上下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骨头。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有段时间,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楚奕眉头微皱,指腹依旧在那截断刃上来回摩挲。
“谁救的?”
“不知道。”沈青舟摇头,神色间露出一丝无奈,“我只知道,她重新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而且第一件事,就是回洛阳。”
萧隐若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忍不住冷声问:“继续找楚奕报仇?”
“不。”
出乎所有人意料。沈青舟摇头,动作很轻,却透着一种笃定。
“没有。”
楚奕也微微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在沈青舟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她为了曹胜虎,都敢来杀我。如今死里逃生,反而不报仇了?”
沈青舟沉默了一会儿。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郡公。”他抬起头,看着楚奕,目光难得地认真,“有些人从鬼门关走一趟,会更恨。也有些人……会想明白很多事。”
楚奕看着他,目光如刀。
“纳兰千泷是哪一种?”
沈青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知道。”
楚奕笑了,那笑意里没有什么温度,却也不带怒意。
“你今天说不知道的次数,有点多。”
沈青舟也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与警惕。
“知道太多的人,一般活不久。我比较惜命。”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微微向后靠去,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仿佛那些旧事,已经随着这句话,一并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