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都没有,明日喂什么兽?”
复核次日,账房围满人,领钱的木盘却倒扣着。暂管弟子只说陶崇的账未结,整栏月钱暂停,落罚后再看能发多少。
李照雪提着空桶经过,被人拦在阶下。
拦她的是照看灵狐的杂役,前两日还一起验过药。
此刻满脸通红,问她不是说查清便能补,现在连原本那份也拿不到,家中送信催了两回。
她能不能替他们拿出来。
“他说连上月没发的也停?”
“全停,谁知道要查到哪天!”
李照雪把桶放到墙边,自己上阶去问,管账弟子看见她便叹气,说该查的自然要查。
可账乱成这样,动一笔都可能出错,他是暂代,总得先护住公款。
她没先与他争,将领钱的木盘翻过来,问上月正常工钱有没有核定。
既然扣项与挪用已经分开,既已认周成做足二十四日,凭哪条扣着这二十四日的钱。
“大家都等,他也等等。”
“等追回的钱我能懂,已经核准的那笔,为何也等?”
管账弟子合住账册,说她要问便去找祁越,自己只是照规矩办。
李照雪请他指出哪条规矩要求查管事便停所有兽仆旧欠,他没指出,只重复账不清三个字。
廊下的人渐渐躁起来,有人已经把扁担扔到墙边,说没钱谁愿意再白干。
李照雪听见木杆落地,先下阶捡起,交到原主手里。
“你今日不做,他明日便能真扣这一日。先把该做的做完,晌午我们一起去问。”
“说得轻巧,你当然不急,你还有狗替你撑腰。”
那人说完,赤魁从她身后抬起头,院里顿时静了些。
李照雪摸了摸它的耳背,让它坐下,又把自己外门牌翻到试养那面给众人看。
“我入宗还没满月,十枚月钱得到月底才能领,今日不是来领这一份的。你们上月欠着的工钱,不该拖到我的月底。”
她收牌,请管账弟子写明拒发已核款项,对方不肯。她便请两名在场的领钱人同去作证,不强留旁人。
瘦高杂役先应了,挣开旁人拉扯,说已等一个月,再等也不会多出饭。今日非问清欠款不可。
李照雪将他要问的月份听清,没有要求他先承认自己早上说错了话。
那人抱着桶在台阶边站了片刻,忽然又问,能不能先去把药渣晒上,别等回去又被挑这处没做。
“能,晌午值事房见,带你自己的条。”
另一人也跟去帮忙晒药渣,免得做迟了,赶不及问款。
周成把扁担搁上肩,说早食先做,自己那条也带着,午后再去。
他一走,其余几个人陆续散开,方才扔扁担的杂役最后才拿起桶,脸仍拉着,经过李照雪身边没道歉。
她也没等,提起自己的空桶,朝鼋池走去。
半上午忙着重刷食槽,她只提七分水,伤手虽能用了,提久仍麻,不能再磨开伤口。
赤魁跟着她巡到最末一栏,忽然把前爪搭上低门,想去闻里面的新肉。她抬手敲门沿,叫它下来。
它不情愿地收爪,慢慢走到自己的盆边。
“那是它们的,你这份没有少。”
它闻完自己的,终于低头吃。
李照雪把两边的盆分远一点,在日簿记下已投食,又请另一名交班的人验过水槽,确认今日差事没有落下,才去值事房找祁越。
门口还坐着两名同来催款的人。
周成将自家的旧支钱条铺在膝上,怕风吹,拿水瓢压着,见她来,先把旁边的空凳往外挪了挪。
祁越得知整栏停发,眉头当即皱起,命人取上月已经核准的支出页,暂管弟子起初不来,说手里还有其他账。
祁越让他连账一同抱来,这才抱着两本册子进门。
正常工钱在上月末便已核定,迟发是陶崇挪了周转款。
后来又夹着病损扣项往下拖,前日查明的正常应付与有争议的扣减原本已分别列开。
此刻却被重新合成一笔未结。
祁越把两张纸放平,问是谁让重新合列的。
暂管弟子额上冒汗,称自己想着谨慎些,查管事时若再发出钱,将来追回不足。
峰主面前不好交代,话说到最后,仍没说哪一笔正常工钱不该发。
“用别人的饭钱,替你省一份解释?”
祁越语气冷下来,让他当日照已核部分支领,公款已拨未兑的不许再压,另追回的扣款按实受损者名单发,不经他临时改列。
李照雪摊开名单,请暂管弟子逐个报数。祁越另设小案,领款人排开。陶崇再想拖欠,就得逐个劝他们空手走。
周成排在第一个。
正常工钱与退还的扣款分装两袋。周成数到第三次才敢收。李照雪发现多出两枚铜钱,提醒他再点。
他忙倒回去重数。
她按住钱袋口:“不是越多越好,拿对了,后头没人来讨。”
他连声应着,将多出的铜钱放回盘中,忽然笑出一口不整齐的牙,说今晚要给家里捎信,别再让他们到处问山上是不是死人了。
照看灵狐的杂役站在后面,轮到自己时看了李照雪一眼,没开口。
领完却绕去井边,把她还没刷的那个桶洗净了,放到她常放工具的地方。
她远远瞧见,也没叫住他。
下午又发追到的返还款,灰背灵狐的主人领回十二枚。另一人领回料钱,出门便商量买药,不必再求陶崇开条。
李照雪核完自己那行,发现药粮七枚已收,未付的屋损仍待明日处置,便在已收处落名。
没跟着再领一回,也没把暂管弟子失职的账塞进个人赔款里去要。
天晚,周成托人带回家中的钱与短信,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碗热汤,说灶房今日多熬了一锅,自己掏钱添的肉末。
她与赤魁都能吃一点。
李照雪先问放没放盐,他立即将靠右那碗递给她,说这碗没放,早同灶上讲过。赤魁闻着凑来,鼻头在碗沿碰了一下。
周成忙将碗放低,怕它烫嘴。
“方才见你一直忙着,我还以为你顾不上饿呢。”
“怎么会不饿。”
她接过给自己的那碗,热汤下肚,才有力气去煎养脉药,参片已经薄了许多。
她照旧只取够一日的量,不能因为刚拿到几枚赔款,便把明后日的也一并煮下去。
这几日她已经走过开脉二重的关口,玄息比刚入宗时厚,却仍须在旧伤处放缓,今晚一周天行到那里,刺痛终于轻了一截。
原本要停下重新引气的地方,竟顺着接了过去。
李照雪没立即加力,将余下的药性慢慢化开,足足坐过两轮更声,第三道脉门才被玄息推开。
她肩背微微一震,额上渗出细汗,掌心却渐渐暖起来。
太苍让她收息,她依言停下,睁眼时,赤魁蹲在草铺前,嘴里叼着她没来得及洗的汤碗。
碗底已经舔得干干净净。
李照雪接过碗,忍不住拿手碰了碰它的鼻头,笑着告诉它再怎么舔也不会多出肉。
又试着将玄息送到指尖,暖意停住,没有散开。
开脉三重。
她把短剑拔出半寸,右手已经能自行将剑鞘按住,试过便收,没有在夜里急着加练。
明日陶崇要交出那枚印,她得早些睡,自己走到他面前去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