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崇把印囊解下来,放在案上,手却没有离开。
他身上的青灰袍袖平整,腰带端正,仍抬下巴示意杂役倒茶,杂役看向祁越,没动。
贺玄章坐在上首,将核定的处置交给值事弟子宣读。
撤去兽苑管事职务,收回管事印与库房钥匙,挪用的药、粮分别追还,售出无法追回的部分照验定价补,虚扣的工钱、多收的领养价都列入返还。
往后不得再经手领养报损与相关钱物。
念到最后一条,陶崇猛地抬起头。
“峰主,属下愿意多赔,管事也可以不做。可我在此这么多年,兽籍交到不懂的人手里,出了事,还是要有人收拾。”
李照雪望着他覆住印囊的手。当初盖三十贡献的单何等痛快,抢狗勒伤她也不停。
今日却要慢慢数自己多辛苦。
贺玄章没有答应加赔换留职,只让临时接手的两名值事弟子上前,一人管日常照护,一人管出入册。
领养价目另由值事房核定,报损须有验伤记录,不再凭苑中一个人的口头判断。
陶崇的指节绷得发白。
祁越伸出手,让他交出库钥。
他交出四把,祁越照册索要侧仓钥匙。陶崇说仓空了无用。祁越仍伸着手,等他取出第五把,才一并验号。
周成站在人群后头,看见侧仓钥匙,手里的帽子被他抻平又折起,旁边几名杂役也盯着,一时竟没人出声。
陶崇交出一本原册,说另两本已被祁越收走。祁越取来封好的册捆,当面对号,确认完整,才签名。
李照雪等最后一页合上,走到案前。
“赤魁的注销旁记,也请一并给我。”
归属早在加盖峰印时定了,今日补齐公兽籍销出记录,退还报损卷内的领养凭条。三十贡献已清,不留欠项。
她核过两张原条与销出抄记,左耳小缺、旧腿伤都无误,才接到手。
她站在案边慢慢折好,没有让旁人代收。
陶崇瞧着她,嗓音沉下来:“为了这么一只狗,你做得也够了。”
“它有名字。”
她看向陶崇。赤魁伏在廊外,闻声动了动耳朵,一直按她的手势等着。
她把凭条放进内袋,才继续说:“你要抢回去的时候,说它值千枚灵石。如今该赔了,又只是一只狗了?好话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陶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见峰主仍在,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赔付逐项交割,李照雪已收的药粮七枚当众销去,只再收昨夜毁坏门板、桌角与被污药布核定的三枚,折工所交三十不退,那是她领养赤魁自己应付的钱。
她没有趁乱再算一次。
其余人依次领各自的,没追回齐的列了明确补付日期,由值事房看管押存的物资,不再让受损弟子自己上门求陶崇给钱。
轮到那位灰背灵狐的主人。
他拿着早已退还的十二枚核销,末了只要求以后别再去他院子查兽,接册弟子告诉他,正常巡验会先通报。
不能用巡验的名头临时加领养价。
那弟子再三确认,才从案前离开。
陶崇望着逐个领款的人,终于松手。祁越取印擦净,当场核验,印字依旧清楚。
随后他合上匣盖,将印交给新接手的值事弟子。
新接手的人请众人验看,随后将对外的印样贴在公示纸边。
旁边写明普通领养先询价、验伤,双方认过再落押,变更必须另经核准,不许独自拿印把已经定下的价盖掉。
一名不识字的杂役请人念了两遍,取出替亲戚问兽时抄的数,逐项比价,发现多算了一项,便排进补核的队伍。
陶崇朝那人看过去,对方这回没藏起纸,只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的名字报给新管事。
陶崇摸向腰间,只碰到旧绳,手僵着落回袖边。
移交将完,他忽然从桌下提起一只酒壶,说自己莽撞,既已受罚,愿敬李照雪一杯。
往后同在一峰,恩怨总该放下,免得各人心里还留着疙瘩。
酒盏放到她面前,他倒得很满。
李照雪没接,先往旁边挪开半步,免得酒洒到刚收好的条据上。
“罚是你该受的,赔款也是我该拿的。可我没答应与你和解,这杯酒就不喝了。”
陶崇悬着手,终于自己喝下酒,辣红了眼角。李照雪已去解赤魁颈上因人多临时系的宽布带。
“走了。”
赤魁站起,前爪踩到台阶最下一级。她正要随它出去,贺玄章叫住了她,说此案到此先结,该还的有人去追。
她自己的试养也该上心,距满月只余十日。
“兽养得好,御兽术还须考。若只会与兽亲近,遇了真正要做的事,未必能成。”
李照雪停下,把宽布带卷好,问考哪些项目、按什么时辰验。
贺玄章说沿旧制,控兽、护送、辨伤,细项由值事房整理公布。
“请现在定下公布的日子,若有额外的,也先写清。”
贺玄章望着她,祁越已接话,说明日将考项贴在传功堂外,改动须另说缘故。
她应了,问满月通过以后能否接正常任务,得到答复,才行礼离开,没有拿新收的赔款到摊子上买一身好看衣裳。
先去的是灶房。
李照雪拿出铜钱,买了一块不带碎骨的鲜肉,请灶上帮忙煮。
赤魁的那份不加盐,自己的那份放一点葱,再切半张饼,汤也要,热的。
灶上的妇人问她是不是今日拿回钱了,她点头。
妇人将肉切开,顺口说那该吃顿好的,又见她盯着刀下,便把留给狗的那半份切成便于吞咽的小块。
“这么切,行不行?”
“行,它总急,太大又想整块吞。”
肉香飘起,赤魁盯着锅,叫退也只退半步。妇人笑着敲敲锅沿,它耳朵竖得更高。
两只食碗捧回竹屋时,天还没有全黑。
李照雪把狗的那碗放到地上,自己坐在门槛里。
赤魁先凑近闻她手里的,她用筷子将它的鼻子轻轻隔开,指给它看自己的那份,一样有肉,少的只是盐和葱。
它终于肯低头吃。
热气从碗中往上升,碰在她指节上,才揭掉旧布的那处伤有些发痒。
她没挠,先把自己的饼浸进汤里。
第一口太热,烫得她直吸气,第二口又舍不得等。
太苍让她慢一点,钱追回来,不是叫她把舌头再赔进去。
她嘴里含着肉,没法反驳,只弯了弯眼睛。
吃到最后,碗底还剩一块。赤魁已经舔完自己的,伸鼻过来,她抬起碗,认真看着它,将最后那块送进自己嘴里。
“这是我的。”
狗看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尾尖轻轻碰着门槛。
她把碗放下,伸手顺了顺它耳后的毛。
院里有人推车经过,叫了一声让路。
她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去答。
今晚没人能拿管事印叫她交狗了。
她坐到汤里的热气散尽,才洗碗收屋,将赔款与日常药钱分开放好,睡前照例行一遍周天,三重玄息经过伤处时仍须留神。
不能因为今日得了结果,便当裴肃也会等她慢慢出手。
李照雪把短剑放到枕边,又取出一张空纸,写下传功堂三个字。
明日拿考项,也要问课表,门外那条通往主峰的路,她已经能自己走,下一步得让剑也握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