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到了传功堂外,考项已经贴好,课表却只给在册听课的人。
管发纸的弟子拿起她的外门牌,瞧见背面试养二字,便将纸压回案上。
说她眼下只需准备月底那三项,平日养好灵兽,自然有人教她御兽。
“御兽峰的弟子,不用学自己拿剑?”
“学当然能学,先把差事做完。”
他指向卯末的第一堂课,又指御兽峰的添料时辰,两边正撞在一起。
李照雪没有拿皇家玉牌,先将考项抄下,连同课时写在昨夜备好的纸上,回去找新接手的排班弟子。
那人忙着认兽籍,面前摊了七八页纸。
听她说要挪出听课时间,头也没抬,问她不喂谁来喂,满月之后再议不成么。
“再等十日,我就少听两堂课。考核里有护送,要用到步法。”
“谁替你做?”
李照雪指着前日加固的外闸,告诉他内外分开之后,一个人便能按次放料。
狐栏也分了食口,瘦小那只不再要人守着等吃完。
自己省下的工夫,足够与另一人换半个时辰。
排班弟子总算抬眼,让她当场做一遍。
她没急着去开闸,先把今日的料摆在干处,给那只爱抢食的灵狐另放一盆,再拿活动板隔开近门的位置。
周成提桶进来时,其余五只已经各自低头,没再挤成一团。
前后不过一盏茶,排班弟子看着空出的竹钩,脸色缓了一点。
却说办法可以,别人未必做得来。
哪天她去上课,兽又打起来,这个责任不能让自己担。
李照雪将竹钩交给周成,问他愿不愿意学,换她帮他做午后的半段清池。
周成没立刻应,先算了算自家那边的放养时辰,才说行,但自己不识几个字,不能只留一页纸叫他看。
“我带着做,三日,学会再换。”
排班弟子便在纸上添了一行,三日后试交接,喂食无误。可按旬固定调两次早班。
她瞧着那个可字,问怎样算无误,对方愣了愣,指给她看现行的食量与伤病记录。
“照这些,不少喂,不新增伤。”
她将这两句也请他添上,才收起纸,去做自己的早食。
第一日,周成记住了先分灵狐,却把雪貂那块挡目布盖得太严。
李照雪伸手挑起一角,让风从侧面过。白绒雪貂立即扒住透气的木缝。
她便指给周成看它鼻尖的动作。
“不是盖上就行,喘得急了要掀。爪子伸过来也别用手拦,竹钩让它抓。”
周成点头,依着做完,擦汗时险些把刚碰过药水的布拿来擦脸。
她赶忙换了一块给他,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看一遍便会了。
第二日换他独自来,她站得远一点,只在险些开错闸时叫停。
周成急得耳朵发红,嘀咕自己做七年兽仆,竟还要人盯着。
李照雪将两把长短相近的钥匙放在手里,替他分别系上麻结与布条,叫他闭眼摸了一遍,确实分得开了,再放回去。
“我头一天也差点被咬掉半只手。这两把钥匙长得太像,做得久也难免拿错,分清了就好。”
他哼笑一声,接着做,等最后的鼋池净水换完,才去看排班弟子的记录。今日没有少一份食,花的时间也比昨日短。
第三日,李照雪真的离开了兽苑。
她没跑远,去传功堂前等第一遍钟响,等了半盏茶,始终没听见身后有人追来叫她。
脚下便忍不住往门边挪,能听见里面木剑抬起又落下,执教的人正在纠正手腕,那声音近得让她想进去。
她到底先回去验完交接。周成将空桶朝下一扣,叫她放心走,说方才雪貂又使惑目,自己这回没追着那团白去伸手。
排班弟子验过,终于在换班条上落了名。
李照雪将那张纸平平放进袖中,临走还想嘱咐。周成拿竹钩朝外一指,叫她再磨蹭一会儿,半个时辰便省给传功堂了。
她跑过石桥时,剑鞘碰了两下腿,这回她没停下来调,提着鞘走完后半段坡,到了门外才放下。
管发课表的弟子见她拿出换班条,又看了一遍背面的落名,将压在案角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进去轻点,后排空位。”
堂里坐着二十余人,前几排已经摆好水与练剑木。
李照雪在最后一张长凳边停下,把灰扑扑的短剑横着放到脚边,又将纸铺平,边角卷起来。
她便拿空药瓶压住。
邻座少年看了看她腰间露出的一点玉牌边,笑着问有皇室的人照应,还用挤这里的基础课,主峰随便请个人讲,不比他们一起听强?
她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堂课要交多少?”
“月例里含着。”
“那我也要听。我的十枚月钱月底才发,给人买药、给狗买粮,剩下的还要留着过日子,哪有钱再请人单讲。”
少年眼里的笑淡了点,说太子认了妹妹,总不至于连几枚灵石也舍不得,李照雪抬头看他,直接问道:
“你每学不会一样东西,都去问亲戚再要一回钱?”
他噎了一下。
前排有人压着嗓子笑,讲台上的孟教习将木尺往桌面一搁,让最后那两人安静,既然来了,先各做一遍持剑起手。
少年先起,姿势虽不出挑,却流畅,轮到李照雪。她按自己练过的站好,剑举到胸前,腕子偏高。
孟教习伸尺轻轻一压,剑尖便低了下去。
“谁教你这样抬?”
“看别人练的,没学全。”
她答得很干脆,堂中几个人反倒不再笑。
孟教习让她将脚边短剑放下,换一柄木剑,领着她把肩放低、肘收回来,每纠正一处,便叫她自己再抬一次。
第一次仍旧高,第二次好些,第三次木剑终于没有被尺子轻易拨歪。
李照雪盯着自己的手,连呼吸都轻了一点。
当初李家的教习只让她站远些,说杂脉修得慢,别耽误堂姐用场地。
今日这把木尺也打了她的手,却真告诉她错在哪里,错了能怎么改。
她把那一点角度反复试了两回,直到孟教习叫停,才放下剑。
课到后半,孟教习让众人轮流说出方才错了什么,前几排说得又快又顺,什么力从腰起、腕随肘落。
李照雪听见自己的名字,拿着笔站起来,纸上却只记了一半。
“肩抬得太高,剑一压,手就没处去。”
教习问还有呢,她停了停,答不知道,他便拿木尺再示了一回,让她看看自己脚尖朝着哪里。
李照雪低下头,才发现脚还在原位,腰却先歪了。
她把这处也补在纸上,字旁挤不下,便另起一行,没有为了显得听懂,照抄前排已经说过的那一串话。
孟教习经过时,拿尺点了点她满页写的字。
说回去不必每处一起改,先把最碍事的那一点练到不用想,再接下一处,否则满脑子都在背,手反而不会动。
李照雪将排得最满的两行轻轻划去,只留持剑与落脚。
纸上顿时空出一块,她原先怕别人看见自己什么都不会,恨不得一堂学完旁人半个月的东西,听完这句,才敢把笔暂且放下。
最后一次起手,她没有先想方才那些名目,脚落好,肩放低,再将木剑递出。
教习没再来压她的手,只从她旁边走过,叫下一排继续。
李照雪仍站了一会儿,直到邻座推了推她,才坐回凳上,低头将最要紧的那两行字描清楚。
下课后,邻座少年绕着她脚边的剑走出去,没再问皇室给不给钱。
李照雪收好课表,向孟教习借用木剑半日。教习指了指登记簿,说下课可以用,带出堂门须按时交还。
她写了名,抱着木剑出来。赤魁正卧在石阶下等,见她手里多出一根木头,起身便凑过去闻。
李照雪把剑举高,免得它顺口咬了。
“这个得还,咬坏的算你的粮钱。”
赤魁听不懂,仍想够,太苍倒在胸口问她。今日总算学到多少,她把木剑换到右手,抬到刚纠过的位置,认真答了一句。
“先把起手学会了。下回只有我自己,也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一剑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