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是顺着浅沟北沿绕过去的。
天还没亮，浅沟里浮着一层薄雾，沟底的碎石被露水打湿，泛着暗光。她从沟北沿的坎上往东南走，走一段蹲下来听一听，走到矮梁拐弯的地方，天边才泛白。
过了矮梁，浅沟往东南沉下去，沟壁矮了，沟底宽了。她没有下沟，贴着沟北沿的草棵子继续往东南走。走到浅沟快要接上低地的那一段，她停下来，往低地里看。
低地还沉在晨雾里，北沿的土坎、土坑、苇席盖着的东西，都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低地中间的宽路上没有动静，那辆空大车还架在土坑旁边，车辕朝东。
苏晓把目光往低地东南角移。东南角那片草长得比别处高，草穗子白蒙蒙的，被雾压着，看不出路。她蹲在沟北沿，等雾散一些。
日头从东边塬上冒出来，雾一层层退开。低地东南角那片高草显出来，草中间果然有一条路，窄，被草夹着，路面上的土颜色比两边的草根土深，是走过人的。路从低地东南角出去，往东南方向走，走出约莫百步，钻进一片矮树丛，看不见了。
苏晓从沟北沿下来，没有进低地，沿着低地东沿的草边走。低地东沿有一道矮土埂，埂上长着草，她贴着土埂的东侧往南走，走到东南角，蹲在土埂尽头的一丛草后面。
那条窄路就在她脚边。路不宽，只容一个人走，路面上的土被踩得实，草从两边漫过来，把路沿遮去了一半。路面上有脚印，不多，三四个，朝着东南去的，脚印的边缘还带着湿，是这两天踩的。脚印旁边有草茎被踩断，断口发白，也是新的。
苏晓没有立刻上路。她蹲在草后，先往路的前方看。路往东南钻进矮树丛，树丛不密，枝桠乱伸，能看见路在树丛里拐了个弯，拐弯以后就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沿着路边走。走的时候不踩路面，踩路北侧的草边，脚落下去先试虚实，再移重心。走了约莫五十步，进了矮树丛。树丛里的路更窄，两边的枝桠伸到路中间，她得侧着身子过。
走到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路在这里往正东拐，拐过去是一道浅沟，沟不深，沟底铺着干沙，路顺着沟底往东去了。她蹲在拐弯处往沟里看，沟底没有动静，只有风从东头灌进来，把沟壁上的干草吹得簌簌响。
她下了沟，顺着沟底往东走。沟底的路比树丛里宽一些，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上的脚印多了起来，有往东的，也有往西的，还有几个蹄印，骡蹄，夹在脚印中间。蹄印不深，是空牲口踩的。
沟往东走了约莫两百步，沟壁高起来，沟底窄下去，前面出现了一道土崖。土崖不高，约莫两人多高，崖面被水冲得坑坑洼洼。路到了土崖下面，贴着崖根往北拐，拐进崖壁的一道凹处，看不见了。
苏晓在沟底停住。她蹲下来，往土崖那边看。土崖的凹处被几棵矮树挡着，树后面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凹处前面的地面上，脚印密，蹄印也密，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凹处一直拖到沟底路上。
她盯着那几道拖拽痕迹看了一会儿。痕迹不宽，两道平行，中间的地面被蹭得发亮，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过。拖痕从凹处出来，往西拖了一段，到沟底路上就断了。
苏晓没有往土崖那边去。她蹲在原地，把土崖周围又看了一遍。土崖北侧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草，能上去。缓坡顶上有一棵孤树，树不高，枝桠散着。土崖东侧是一道更高的土坎，坎上什么也没有。
她正想再等一会儿，看土崖凹处有没有人出来，忽然听见凹处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像是铁器磕在石头上。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里面走动。
苏晓立刻矮下身子，往沟壁南侧退了两步，缩在一丛干草后面。
凹处里面的响动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从里面出来。苏晓从草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人从矮树后面转出来，站在凹处口上。
这人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头上没戴帽子，头发短，贴在头皮上。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东西，提起来时桶底往下坠。他站在凹处口上，往沟底两头看了看，没有往苏晓这边看，然后提着桶往北拐，上了土崖北侧那道缓坡。
苏晓伏在草里没有动。她看着那人上了缓坡，走到孤树旁边，把铁皮桶放下，蹲下来，从桶里往外掏东西。隔得远，看不清掏的是什么，只看见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树根旁边的地上。
摆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提着空桶又下了缓坡，回了土崖凹处。
苏晓在草里又蹲了约莫一炷香。凹处里面没有新的动静，缓坡上的孤树旁边，摆着的东西还在。她慢慢从草里退出来，顺着沟底往回走。走到拐弯处，她没有原路回矮树丛，从沟壁北侧的一道浅坎爬上去，贴着坎顶的草往西走，绕回低地东沿的土埂，再沿土埂北侧回到浅沟北沿。
上了浅沟北沿，日头已经偏西。她没有停，顺着来路往回走，绕过矮梁，穿过浅沟，走冲沟回了塬上。下到坎顶时，天快黑了。
回到接应点时，队长在院里用刀削一根木棍，见她进来，把刀往木墩上一搁。
苏晓蹲下来，一边画图一边说：“低地东南角那条路，窄，只容一个人走，路面上的土被踩实了。路面上有三四个脚印，朝东南去的，边缘还带着湿，是这两天踩的。路往东南钻进一片矮树丛，树丛里拐了个弯，往正东去，进了一道浅沟。”
她点了点图上浅沟的位置：“浅沟不深，沟底铺干沙，路顺着沟底往东。沟底的路宽一些，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上的脚印多了，有往东的，也有往西的，还有几个骡蹄印夹在中间，蹄印不深，是空牲口踩的。”
“沟往东走约两百步，沟壁高起来，沟底窄下去，前面有一道土崖。土崖约莫两人多高，崖面被水冲得坑坑洼洼。路到了土崖下面，贴着崖根往北拐，拐进崖壁的一道凹处。凹处被几棵矮树挡着，看不真切。但凹处前面的地面上脚印密，蹄印也密，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凹处一直拖到沟底路上。拖痕两道平行，中间的地面被蹭得发亮，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过。”
队长的手在图上停住了：“拖痕。从凹处往外拖的？”
“从凹处出来，往西拖了一段，到沟底路上就断了。”
“人看到了？”
“看到一个人。我从沟壁南侧缩在草里，看见他从凹处的矮树后面转出来，站在凹处口上。个子不高，穿灰扑扑的旧袄，头发短，贴在头皮上。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东西，提起来时桶底往下坠。他往沟底两头看了看，没往我这边看，然后提着桶往北拐，上了土崖北侧一道缓坡。”
“缓坡上有什么？”
“缓坡上有一棵孤树，树不高，枝桠散着。他把铁皮桶放在树旁边，蹲下来，从桶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树根旁边的地上。摆了一会儿，站起来，提着空桶下了缓坡，回了土崖凹处。”
队长把刀从木墩上拔下来：“摆在树根旁边的东西，是什么？”
“隔得远，看不清。但摆得整齐，一样一样摆开，不像是随手扔的。”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土崖凹处，脚印密，蹄印密，有拖痕，有人提着桶进出，还把东西摆在孤树旁边。这个凹处不是死路，是个有进出的地方。拖痕从凹处往外拖，拖到沟底路上就断了——东西拖到路上，被车或者牲口接走了。”
苏晓点头：“我也这么想。拖痕两道平行，中间发亮，是重物拖过的样子。拖到沟底路上就断了，说明路上有车等着，东西装上就走了。”
队长把木棍往地上一顿：“东南角这条路，不是空路。这条路通到土崖凹处，凹处有进出，有拖货的痕迹。这条路平时走得少，是因为走的是人和牲口，不走大车。大车走的是低地中间那条宽路，往东北去。这条路走的是暗处，往土崖凹处去。”
他转过身来：“明天你再摸一趟，这回往土崖北侧的缓坡上去，看孤树旁边摆的到底是什么。不要从沟底正面上去，从缓坡北侧的草里绕。看清楚了就退，不要久留。”
苏晓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图上那条从低地东南角一直通到土崖凹处的窄路，心里在算。这条路窄，只走人和牲口，不走大车。土崖凹处有拖痕，东西从凹处拖到路上，装上就走。孤树旁边摆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是晾晒，还是清点？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队长听。队长想了一会儿：“晾晒的东西，不会摆在树根旁边，风一吹就脏了。清点的东西，摆开一样一样看，看完再收。那个提桶的人，可能是把东西拿出来清点，也可能是拿出来晾一晾再收回去。”
他把油灯点起来：“不管是晾还是清点，孤树旁边摆的东西，是从土崖凹处拿出来的。凹处里面有什么，明天你看清楚了再说。”
苏晓点头。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墙根下，闭上眼睛。明天，她要上土崖北侧的缓坡，看孤树旁边摆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