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摸到土崖北侧缓坡底下时，天还没亮。
缓坡的坡脚有一道浅沟，沟里长着乱草，草上挂着露水。她蹲在沟里，往坡上看。缓坡的坡面朝东，坡上草稀，土是干的，脚踩上去容易打滑。坡顶那棵孤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出来，枝桠散着，树底下那一片地面比周围深，是昨天那人摆东西的地方。
她从坡脚北侧的乱草里绕上去，没有走坡面中间，贴着坡北沿的草边往上爬。爬到半坡，她停下来，探头往坡顶看了一眼。孤树底下没有人，昨天摆的那些东西还在，只是摆得比昨天散，有几样被风吹歪了。
苏晓又往上爬了一段，爬到离坡顶还有七八步的地方，趴下来，从草缝里往树底下看。
这回她看清了。
树根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东西。摆的不是整件的货，是零件——几根短铁管，管口有螺纹，两头用布堵着；一堆铁皮小盒，盒盖敞着，里面装着黑褐色的颗粒，颗粒表面泛着油光；还有几个玻璃瓶，瓶口塞着木塞，瓶里装的是清亮的液体，颜色比水黄一些。布的边上搁着一杆小秤，秤盘是铜的，秤杆细，秤砣放在秤盘旁边。
苏晓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铁管、铁皮盒里的黑褐颗粒、玻璃瓶里的黄液、小秤。这些东西不是成件的货，是拆开的、分装的、要过秤的。
她把目光往土崖凹处那边移。从这个角度，凹处口的矮树挡着大半，但能看到凹处里面的地面上有光——不是灯，是从凹处深处透出来的一点天光。凹处不是死膛，里面是通的。
她正想再往坡顶挪近一点，忽然听见凹处那边有响动。她立刻把身子往草里压了压。
凹处口的矮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来，还是昨天那个灰旧袄、短头发的人，手里提着一只麻袋，袋口敞着。他走到凹处口上，往沟底两头看了看，然后提着麻袋上了缓坡。
苏晓伏在草里没有动。那人走到孤树旁边，把麻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把布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麻袋里收。收的时候不着急，每样东西拿起来看一眼，才放进袋里。铁管一根一根竖着放，铁皮盒盖上盖再放，玻璃瓶用布裹了再放。收完了，他把布叠起来，塞进麻袋侧面的兜里，站起来，提着麻袋又下了缓坡，回了凹处。
苏晓在草里蹲着，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中过了一遍：铁管、铁皮盒、玻璃瓶、小秤、旧布、麻袋。这些东西被收进麻袋，提回了凹处。凹处里面是通的，有天光透进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凹处里面没有新的动静，缓坡上也没有人再上来。她慢慢往后退，退到半坡，顺着坡北沿的草边往下爬。下到坡脚，她没有顺着来路回，从缓坡西侧绕过去，贴着土崖北壁往西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能看到凹处北侧的地方，蹲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凹处北侧的崖壁。崖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宽，但能过人。裂缝口的地面上有脚印，进进出出踩得密。裂缝里面也是暗的，看不到底。
苏晓记下这道裂缝的位置，才沿原路往回走。她绕过土崖北壁，回到浅沟北沿，顺着沟底往西走，走到拐弯处，从沟壁北侧的浅坎爬上去，贴着坎顶的草往西绕回低地东沿的土埂，再沿土埂北侧回到浅沟北沿的来路。
回到接应点时，日头偏西。队长在院里用刀削一截木楔，见她进来，把刀往木墩上一搁。
苏晓蹲下来，一边画图一边说：“我从坡北沿的草里绕上去的。爬到离坡顶七八步的地方趴下来，从草缝里往树底下看。树根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东西——几根短铁管，管口有螺纹，两头用布堵着；一堆铁皮小盒，盒盖敞着，里面装着黑褐色的颗粒，表面泛着油光；几个玻璃瓶，瓶口塞木塞，瓶里装的是清亮的液体，颜色比水黄一些。布边上搁着一杆小秤，秤盘是铜的，秤杆细。”
队长的手在图上停住了：“铁管、铁皮盒、玻璃瓶、小秤。这些东西是拆开的、分装的、要过秤的。”
苏晓点头：“我也这么想。这些东西不是成件的货，是拆开分装的零件和料。”
她接着说：“我正想再往坡顶挪近一点，凹处那边有响动。昨天那个灰旧袄、短头发的人从凹处口的矮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麻袋，袋口敞着。他上了缓坡，走到孤树旁边，把布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麻袋里收。收的时候不着急，每样东西拿起来看一眼才放进袋里——铁管一根一根竖着放，铁皮盒盖上盖再放，玻璃瓶用布裹了再放。收完了，把布叠起来塞进麻袋侧面的兜里，提着麻袋回了凹处。”
队长把刀从木墩上拔下来：“东西收进麻袋，提回凹处。凹处里面是通的？”
“是通的。我换了个位置，绕到土崖北壁西边，看见凹处北侧的崖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不宽，但能过人。裂缝口的地面上有脚印，进进出出踩得密。裂缝里面也是暗的，看不到底。”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插回鞘里：“土崖凹处通着北边一道裂缝，裂缝能过人。人从凹处进去，从裂缝出来，或者反过来。孤树旁边摆的是拆开分装的零件和料，要过秤。这些东西从凹处提出来，在树底下分装过秤，再收回去。”
苏晓接过话：“铁管、铁皮盒里的颗粒、玻璃瓶里的黄液，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像是配什么用的。小秤是用来称分量的。”
队长把木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配什么用的，得看这几样东西的用量。铁管是管子，颗粒是料，黄液是液体。管子里装料，液体调分量——这是装什么东西的配法。”
他转过身来：“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和北匣有没有关系？”
苏晓想了想：“北匣我们只知道是个背篓，里面装的是什么，一直没看清。土崖凹处这些铁管、颗粒、黄液，是拆开分装的，要过秤。如果北匣里面装的是这类东西，那北匣到了这里，就要拆开分装。”
队长把木楔往地上一顿：“北匣往西走了，上了塬上主路，往院子那边去。土崖凹处这条线往东南，不走大车。两条线不在一处。但土崖凹处有分装过秤的东西，说明这条线上运的货，到了这里要拆开重装。”
他把木楔捡起来：“明天你再摸一趟，这回往凹处北侧那道裂缝里看。不要进去，蹲在裂缝口外面，看里面有什么，人从哪儿进出。看清楚了就退。”
苏晓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图上那道裂缝的位置，心里在算。凹处通着北边裂缝，裂缝能过人，人从凹处进去，从裂缝出来。孤树旁边摆的零件和料，从凹处提出来分装过秤，再收回去。这条线运的货，到了土崖这里要拆开重装，再往别处走。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队长听。队长想了一会儿：“拆开重装，是为了换运输方式。大车运整件，人背或者牲口驮拆开的件。土崖这里是个换装点——整件运进来，拆开分装，再往外运。”
他把油灯点起来：“裂缝往北通，北边是什么地方，明天你看清楚了再说。”
苏晓点头。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墙根下，闭上眼睛。明天，她要蹲在裂缝口外面，看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