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陈把头笑了:“锅都找不着了,还合什么?”
“把头,别跟他废话。鼎归咱们,那个女人一起扣下。”周麻子扶着胯咬牙道。
陈落芸把手伸向腰后。
我却按住了她。
出口那边看着只有五个人,地上却有七道影子。
还有两个人藏在石壁后。
陈把头端起猎枪,枪口对准我胸口。
“九峰,我给独臂郑一个面子。”
“东西放下,你们三个走。”
我看着他,没解背包。
因为他身后的活风里,除去草木气,还夹着一股很淡的煤油味。
有人正在出口外面倒油。
而陈把头脚边那条从炉城里延伸出去的粮道上,正慢慢滚进来一只点着火的罐头盒。
沿着粮道中间的浅槽转了半圈,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盯着地上的影子。
陈把头那边明面上站着五个人,石壁后却藏着两个,左边那道影子穿解放鞋,鞋尖宽,右边那道影子却是尖头皮鞋。
下山进洞,穿皮鞋的人不多。
陈把头手下更没有。
我把手放到身后,碰了碰马二的手腕。
一下,别动。
马二举着撬棍,嘴上还在骂:“老疤脸,你耳朵塞驴毛了?合锅没散,你先抢东西,道上以后谁还跟你下地?”
“少拿规矩压我。”
陈把头枪口不偏,声音却比刚才快了些。
“把鼎放下,我让你们走。”
罐头盒又往前滚了一尺。
煤油有个毛病,烧起来不像汽油那么猛,但它能顺着石缝爬。
矿下最怕的也不是明火,是油落进木撑和炭粉里,表面看着灭了,底下还在阴烧,风一过,整条巷道都能重新起火。
老矿工下井不让带火柴,不全是怕瓦斯。有些旧矿没有瓦斯,可木头、油布、炭粉一样能要命。
我盯着陈把头脚边那道湿亮的油线。
还差半尺。
陈落芸也看见了,站在我右后方,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下一秒!
罐头盒碰到了油线。
呼!
火沿地面蹿开,先绕过陈把头脚边,又贴着两侧石墙冲向粮道出口。
藏在左边的人骂了一句粤语,右边那人急着后退,肩膀撞在墙上。
陈把头回头。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走!”
我撞开他枪口照着的方向,抓住马二退进左侧暗巷。陈把头反应也快,手腕一拧,猎枪追了过来。
砰!
枪声把洞顶的灰震下一层。
铁砂打在石墙上,溅出几点火星。
张西武不在我身边,我以前觉得枪响就是枪响,跟他待久了才知道,人在近处听枪,先听见的不是一声,而是一股压过来的气,胸口和耳膜会同时发闷。
马二弯腰抱住甲袋,边跑边骂:“老东西真开枪!出去我不把他另一边脸也划开,我跟他姓!”
“先活着出去再说!”
陈落芸没有跟来。
火起以后,我听见右边有人喊了一声“芸姐”,她只停了半步,便转向了另一条巷子。
我没叫她。
她带来的人,还有李先生的人,都在后头,无论这些人是谁,最后都会盯上我背后的铜鼎。
我跟陈落芸能一起找路,不能一起分命。
江湖上的临时合作就是这样。
水里能互相拉一把,上岸后都是先摸自己的刀还在不在。
我和马二冲过两间储粮石屋,拐进一条低矮窄道,后面火光忽明忽暗,至少有三拨脚步追了进来。
“往哪儿?”马二问。
“中衡门。”
“刚才不是从那边出来的?”
“把头他们也会找中间。”
炉城五坊会转,人却不可能一直在坊里打圈,郑有德只要看明白了车道,肯定也会往中衡门附近靠。
前头出现两条路。
我用手电照了眼地面,一边有铜渣,一边散着草籽。
我走草籽那边。
马二紧跟着我,跑出十几步后忽然问:“陈落芸呢?”
“找她的人去了。”
“你不怕她给后边带路?”
“她本来就认识路。”
“那你还让她跟咱们走这么久?”
“她会认顶木,也认识中衡门上的字。用完了,总不能背着走。”
马二喘了两口,咧嘴道:“你这话真他娘像把头。”
“别夸,我害怕。”
“没夸你。”
前方巷口亮起一点白光。
我马上关了手电。
当。当。
两下敲墙声传来,中间隔得很短。
这是把头的信号。
以前在凤翔下坑时,我们就用过,一下停,表示看见人,两下连着,表示自己人,三下不回话,表示有麻烦。
我用刀柄回敲两下。
对面灯光先灭,过了几秒又亮起来。
张西武从石柱后出来,手里倒握着军刺,身后是白露,郑有德和阿普也在,再往后看,瘸老头靠墙站着。
白露见到我,先看背包。
“鼎呢?”
“你就不能先问人?”
“你还能贫,说明没事。鼎裂没裂?”
“没裂。”
白露这才推了推眼镜,呼出一口气。
马二看向瘸老头:“你们怎么又凑一锅了?”
瘸老头面皮抽了一下。
“水坊底下有条断渠,我们的人碰上,外面又起了火,不凑一起等死?”
河南帮里那个胶鞋男不在。
我数了一遍,瘸老头身边只有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
“少了一个?”我问。
瘸老头用短镐碰了下地面。
“掉进水渠了,没捞上来。”
他说得很平淡。
下地的人在这方面都差不多,前一刻还在一锅里吃饭,下一刻掉进黑缝,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不是难受,是不能当场难受。
地下还没出去,活着的人一乱,死的会更多。
郑有德看了眼我脖子上的伤,又看向后方火光。
“碰上谁了?”
“陈老疤。他带五个人堵粮道。暗处还有人。陈落芸跟我们走过一段,现在回去找长乐帮的人了。”
“周海生呢?”
“没露面。”
郑有德点了下头。
“那就快了。”
我没听懂:“什么快了?”
“他该出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