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前几页看了看。
白露的字写得极漂亮,娟秀里透着股韧劲,她没有写成演义小说。
而是完全以考古笔记的形式,把我们从凤翔铁候墓发现线索,到凉山杜氏迁徙,再到雀儿山鬼藏谷寻找多吉灵塔,最后在水底暗河摸出无面玉佛的全过程,详详细细地记了下来。
里面还夹着铜鼎、铜印、铁碑的照片,以及那些晦涩难懂的藏文和秦篆的释读。
这里头有个江湖忌讳。
道上管这种记录自己盗墓过程的东西叫“阴阳记”或者“绝户书”。
干我们这行,最怕留下文字证据。
以前有个南派的高手,喜欢记日记,把下了多少墓、摸了什么冥器全写得清清楚楚,后来东窗事发,那本日记直接成了送他吃枪子的铁证。
“这书能出版吗?”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卷末的那句话,心里猛地一震。
那一页上,白露用稍重的笔墨写着:“杜氏守了一千多年,而我们只是路过。”
“不能。”白露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这些东西见不得光。但我会留着它。”
郑有德站起身,用粗糙的独臂翻了翻那本厚厚的稿纸,老头子的眼神很复杂,有沧桑,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这本书,可以传下去。”郑有德缓缓说道。
“传下去?”马二挠了挠头,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传给谁啊?给帽子当证据?”
“给以后的人。”白露接过话头,目光清澈。
我皱了皱眉:“会有后来人看这个?一千年后的后来人?”
“会的。”郑有德合上稿本,“东西埋在地下,早晚有一天会烂掉,或者被挖出来卖掉。但记在纸上的东西,只要有人愿意看,就能活。杜氏守了千年,最后东西还是散了。人留不住死物,但能留住个念想。”
白露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向把头的目光里少了几分以往的不屑,多了几分敬仰。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稿装进牛皮纸袋,锁进了仓库的铁皮柜里。
“就等后来人,来找这本书吧。”白露轻声说。
郑有德磕了磕烟锅,看着铁皮柜:“这东西,比那尊玉佛还值钱。”
“对。”白露笑了,笑容里没了平日里的傲娇,透着股知识分子的傲骨,“值钱的从来不是玉佛。是杜氏守了一千年的那种精神,是历史本身。”
张西武一直靠在院墙边没吭声,此刻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玉佛已经出手了。但它还会被转手。香江那边,不安分。”
张西武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院子里的闲散气氛浇灭了几分。
郑有德回到门槛上坐下,重新点燃了烟丝:“那已经不是我们的事了。货款两清,雷是黎先生自己顶的。”
我叹了口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讽刺。
“杜氏为了守它,死了几代人,躲到荒山野岭,最后连个完整的坟都没留下。”我看着满院的绿叶,“结果到头来,我们这帮过路客,只是过了一手,就把它给卖了。”
“那玉佛现在在哪?”马二忍不住问。
“在香江。黎先生的保险柜里。”郑有德说。
“黎先生会把它卖给谁?”白露推了推眼镜,“那种重器,一旦现世,肯定会引来国外那些博物馆和私人买家的觊觎。”
“不知道。”郑有德看着吐出的烟圈,“但不管卖给谁,玉佛都会继续传下去。它是个死物,但它身上背着因果。沾了这东西的人,没几个能善终的。”
“那它还会出现?”我问。
“会的。”郑有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下没有藏得住的重器。但它再出现的时候,不是我们的事了。等有一天它真的再次现世,我们这帮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沉默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我摸了摸兜里的那把伞兵刀。
把头说得对,江湖路长,一千五百万能买个痛快,但买不来一辈子的安稳。
我们是贼,偷了历史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回去,只是这还的方式,谁也说不准。
就在这时,屋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露跑进屋接起电话,过了两分钟,她走出来,神色有些复杂。
“谁的电话?”我问。
“安西来的。”白露看着我,“是我那个在高校图书室帮忙的同学。”
是那个赵同学。
之前为了查德格县的旧志稿,白露就是托的这个赵同学,人家帮忙找出了县志里“鬼藏谷”和“铁椁藏金”的关键记录。
当时白露答应的条件,是以后有空去替他整理一批汉简资料。
道上混,最怕欠人情债,人情这东西,不还清,迟早变成催命符。
“他找你兑现承诺了?”郑有德问。
白露点了点头:“他说他们那里刚接手了一批从西北甘肃边境出土的汉代木简,数量极大,里面有些文字跟羌族、古象雄国的古文字混杂在一起,考古队那边人手不够,想让我过去帮个忙,当十天半个月的编外顾问。”
郑有德没急着说话,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净了烟灰。
“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去。”郑有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做人,得言而有信。”
白露有些犹豫:“可是……我刚回来,而且……”
“没什么可是的。”郑有德打断她,然后转头看向我,“九峰。”
“在,把头。”我赶紧站直身子。
“你陪白露走一趟安西。”郑有德盯着我的眼睛,“那批汉简来路如果正,你就当陪她去散心,如果那批简上带着土腥味,有什么不该惹的麻烦,你负责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
我看着把头深邃的眼神,心里明白。
闲日子过完了。
这安西一行,表面上是去整理一堆烂木头,但甘肃边境出土的东西,往往连着大西北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
我点了点头:“懂了,把头。”
我转头看向白露,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冲我撇了撇嘴:“你别以为去了安西就能到处玩,到了那边,你得给本小姐当苦力搬箱子!”
我笑了笑。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当时的我根本想不到,安西的那批汉代木简……可不太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