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烟头猛地抖了一下,一大块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得我一哆嗦。
九层大墓。
在盗墓贼的耳朵里,“九”这个数字,是带血的。
九五至尊,九是极数。
历朝历代,除了皇帝,谁敢在墓葬规制里用九?民间就算有钱的大地主,最多也就修个三层地宫。敢修九层的,要么里面藏着能掀翻江山的东西,要么就是用这九层结构,去镇压某种极其恐怖的东西。
“九层?”我眯起眼睛,“一个逃难的门客,哪来的人力和财力修九层大墓?”
“利用天然溶洞。”白露解释道,“帛书上记载,陈孟的族人两千年来一直生活在隐谷附近,世代守墓。而且,这批简牍里,提到了这大墓最底层放着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汉武帝当年求仙问药时,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块天石,还有太子刘据留下的复国血书。”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
我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这帛书是真的,那这绝对是比安定侯墓还要大十倍的惊天大盘口。
要是消息透到道上,南派北派那些老怪物,甚至长春会的人,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去。
但这事太顺了。
“这些东西,是怎么被发现的?”我盯着白露问。
“官方通报是,甘肃那边的牧民放羊,羊踩塌了一个沙坑,在里面挖出了这批汉简。然后当地文物局接手,送到了安西这边的整理中心。”白露答道。
我冷笑一声。
“放羊踩出来的?你信?”
白露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陈孟既然逃难,做的又是能杀头的阴书,为什么要把它埋在甘肃的沙坑里?他不是去了岷山吗?”我一把抓起那只装着竹简实物的密封袋。
“这片简,确实是汉代的。”我隔着塑料袋摸了摸竹片的纹理,“但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当时挖出来的原件?”
“这是赵教授亲自清理编号的!”白露有些急了,“编号就在这,入库记录我也查了,怎么可能有假!”
“白露,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老苗是怎么教我的?”我把密封袋扔在桌上,“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更不要相信档案上写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小折叠刀,打开刀刃。
“你要干什么?!”白露吓了一跳,想上来抢,“这是文物!”
“是不是文物,听了才知道。”
我没理她,直接撕开密封袋,把那片褐色的汉简拿了出来,放在桌面的空处。
听雷这门手艺,不仅能听地下的大墓,也能听手里的小物件。
听瓷器,能听出里面有没有用鸡蛋清和石膏做的暗补,听木器,能听出里面有没有虫蛀的空心。
竹木简这种东西,年代越久,里面的水分和树脂就挥发得越干净,质地会变得非常酥脆。
如果你用硬物敲击,真正的老竹子,声音是发闷的,像是在敲一块朽木。
我屏住呼吸,屋里瞬间连我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捏着小刀的刀背,悬在竹简上方半寸的位置,然后手腕一抖。
“叮。”
刀背轻轻磕在竹简中段。
我眉头猛地皱紧。
不对。
声音不对!
我换了个位置,在竹简边缘又敲了一下。
“叮。”
这声音,太清脆了。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听不出这极其微小的差别,但我的耳朵,在地下听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回音,这种频率的震动,逃不过我的神经。
“老竹子,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我抬起头,看着满脸愕然的白露。
“什么意思?”
我把刀往桌上一扔:“这片竹简,是现代人仿的。或者说,是用现代竹子,在化学做旧液里泡出来的。”
“不可能!”白露脸色煞白,声音瞬间拔高,“上面的墨迹我化验过,是汉代的松烟墨!字迹的氧化程度完全符合两千年的特征!”
“字可能是真的,墨也可能是老的。但底子,也就是这块竹片,绝对不超过三年。”我冷冷地说。
在古玩行当里,这叫“老墨写新竹”,造假的高手,会去收那种古代的干墨锭,磨开之后用来写字。
至于竹子,用一种叫“氢氟酸”的化学试剂稍微泡一下,再埋进茅坑里沤上几个月,拿出来就能骗过大部分仪器的碳十四检测,因为表面附着的有机物已经被彻底干扰了。
但这种方法有一个致命缺陷……化学药水会破坏竹子内部的纤维结构。
真竹简是自然风化的,纤维是均匀收缩的,而药水泡过的,纤维是断裂的,敲击起来的回音是散的,甚至带点金属的脆音。
“你还不明白吗?”我看着白露,“真正的汉简,早就被人调包了。你看到的夹层帛书复印件,是别人故意留给你,或者说,留给整理中心这帮专家的诱饵。”
白露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批简从出土到入库,全程都有武警押运。到了整理中心,也是封闭式管理。谁能进去调包?”
“你刚才自己说的。”我盯着她的眼睛。
白露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赵教授……”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这片简,因为内容特殊,当时是赵教授单独拿到里面的实验室去清理的。我查过库房记录,那天晚上,只有他在。”
赵教授。白露在西北大学的导师,跟赵同学有点关系。
“为什么……”白露双手捂住脸,“他是个学者,他干了一辈子考古,他为什么要造假?”
“财帛动人心,或者是,命悬一线。”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江湖的规矩,永远比象牙塔里残忍。
赵教授单独经手,用一片假竹简换走了真竹简,但他又偏偏把假竹简里的帛书内容复印了下来,故意留在库房里让白露发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求救。
或者,他在拉我们下水。
“白露,”我转过身,看着她低沉道:“岷山隐谷的局,已经有人替我们摆好了。现在,我们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滚回北方,要么,就得去会会你这位德高望重的导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