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把手缩回去!”白露当时就炸了毛,一巴掌拍在马二的手背上,“这是三千两百年前的商代王室封泥和锤揲金箔!你拿刀去撬?把上面的甲骨文和玄鸟图腾撬坏了一星半点,你把命赔进去都不够!起开!”
我也赶紧按住马二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说实话,这时候别说白露急眼,就连我也不能让马二这么胡来。
这里头就得说道说道咱们古玩行和盗墓行里关于开匣的规矩了。
外行人看电视,总觉得古墓里掏出来的盒子,拿刀尖子咔嚓一挑锁扣就能掀开,其实那都是瞎掰。
在秦汉以前,尤其是商周那会儿,还没有现在这种带弹簧片的铜锁,古人封存最顶级的机密物件,用的是“子母扣加生漆胶”,外头再糊上封泥。
什么叫封泥?那会儿还没有纸,竹简木牍或者玉匣子要想保密,就拿绳子或者金箔捆成十字,在绳结正中间糊上一团湿泥巴,趁着泥没干,拿随身的官印或者私印往上一按。
等泥干透了,谁要想偷看里头的东西,就非得把这团泥给砸碎不可,只要泥碎了,印章的纹路就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被人动过手脚。
而商代王室用的这种“紫金封泥”,那更不是普通的黄河泥巴,里头掺了极细的紫金砂、朱砂、糯米汁还有生大漆。
这玩意儿在主钟肚子的窝气层里头闷了三千多年,早就跟底下的黄玉匣子长在一块儿了,硬得跟铁石一样。
更要命的是,黄玉匣子在朱砂和水银里泡了这么久,玉质看着油润,其实里头的钙质多少有点发脆。
你要是拿刀生撬,封泥没撬下来,咔嚓一下把整块昆仑黄玉的盒盖给崩碎了,这件价值连城的商代血沁玉匣,当场就得变成一堆碎石头片子,在行里这叫“肉烂在锅里”,纯属暴殄天物。
“别硬撬,”我拦住马二,转头对坐在门边的三水说,“三水兄弟,劳驾去外间灶台上,把刚才大水哥炖肉用的那瓶五十六度红星二锅头拿过来,再给我盛半碗刚烧开的滚水,找块干净的旧毛巾。”
三水是个实诚的湘西汉子,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去外间拿东西。
刀疤陈眯着眼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冲把头竖了个大拇指:“郑老哥,你这关门徒弟可以啊,年纪轻轻,连北派老辈人:温酒化漆、水线剥泥的细活儿都懂?”
把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这话,只是端着茶缸子,眼神落在我手上:“九峰啊,手稳着点,商代的金叶子薄,别扯断了。”
“放心吧把头。”我应了一声。
这时候三水已经把半瓶二锅头,半碗开水和毛巾端了过来。
我没敢用滚水直接浇玉匣:刚从冰冷的黄河水底捞上来的古玉,最忌讳忽冷忽热,热胀冷缩之下极容易产生“惊裂”。
我先把二锅头倒了一小半在空碗里,兑上点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然后折成两指宽的长条,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四道黄金封条与玉匣合缝的地方,以及正中间那块紫金封泥的底座四周。
之所以用高度数的粮食酒加温水,是因为商代人粘合封条和封泥用的底层胶,主要是生漆混着松香和蜂蜡。
这玩意儿不怕水泡,在黄河底下泡三千年都不带化的,但它偏偏怕温热的醇酒。
酒精顺着极细的缝隙渗进去,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老化发脆的松香和蜂蜡给软化开。
屋里头谁也没说话,马二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我就这么耐着性子,毛巾凉了就再蘸点温酒水敷上去,前前后后折腾了差不多一刻钟。
等我把耳朵贴到玉匣边上,用听雷钱的边缘,在封泥底座上敲了一下。
“嗒。”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连成一片的死实音,而是带了一丝极细微的空腔绵软感。
这说明底下的千年蜂蜡和漆胶,已经被酒气给吃透了!
“白露,把你工具包里那根最薄的竹起子给我。”我伸出手。
白露赶紧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根削得跟柳叶似的老楠竹片递到我手里。
在咱们行里,剥离这种高古器物的封泥和金箔,绝对不能用铁器或者铜器,因为金属比玉和金子硬,一刮就是一道白印子!只有用老楠竹片,既有韧性又比玉石软,绝对不伤器物表面。
我屏住呼吸,捏着竹起子的尖端,顺着紫金封泥底部那道不足头发丝粗的缝隙,一点一点往里头送,手腕子带着一点巧劲儿,轻轻往上一挑。
只听见“啵”的一声脆响。
那块按着玄鸟踩鼎图腾的紫金封泥,连带着四道十字交叉的黄金甲骨文封条,竟然像一张完整的蟹壳一样,丝毫未损地从黄玉匣子的盖口上剥离了下来!
白露眼疾手快,双手托着一方早就铺好软棉纸的木盘子,稳稳当当地把这整套黄金封条和封泥接了过去,激动得脸蛋子都红了:“完好无损!九峰,你这手绝活要是去故宫文物修复科,那些老师傅都得管你叫祖宗!”
我心里头也暗暗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封条一除,剩下的黄玉匣盖就好办了,这只玉匣采用的是商代典型的“天地盖”子母口设计,我双手卡住玉匣上盖的两侧,稍微往上一提,闷了三千多年的盒盖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被我稳稳地揭了开来。
然而,等盒盖掀开,马二探头往里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卧槽?咋是个黑乎乎的铜盒子?这商朝的王子是不是有毛病啊,外头拿顶级的昆仑黄玉做壳子,里头倒装个不值钱的破铜盒?”
我低头往玉匣肚子里一看,可不是嘛。
只见在掏空的黄玉匣膛里,严丝合缝地嵌着一只长约一尺二,宽六寸的青铜扁盒。
这只青铜盒因为被外头的黄玉匣和金箔封泥死死护着,三千年来压根没沾着半滴黄河水,盒身上连一点绿锈都没有,反而泛着一种暗沉沉的紫金色光泽,上面一丁点花纹都没铸,光溜溜的,只在盒盖正中间铸着一个凸出来的鼻钮。
白露瞪了马二一眼:“你懂个屁!古人这叫:金玉相套,外玉内金!商朝把青铜叫吉金,黄玉虽然温润能隔绝水汽,但玉石有天然的石理微孔,挡不住水银蒸汽和尸毒气,只有里头再套一层用高纯度红铜加锡铅铸造的吉金铜盒,用蜂蜡封死,才能真正做到千年不腐、万载不烂!这说明铜盒里头装的东西,比外头这只血玉匣还要金贵百倍,而且很可能是怕水怕潮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