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车厢里头黑咕隆咚,我和马二、白露、张西武、铁头挤在水泥袋子后头,冻得直打哆嗦。
马二裹着军大衣,靠着车帮子打了个哈欠:“峰子,还得颠多久啊?我这腰快颠成两截了。”
“你从出村就开始喊累,”白露抱着她那个帆布包,头都没抬道:“车厢里就属你睡得最香,刚才还打呼噜呢。”
马二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嘿,你这话说的,我那是养精蓄锐!一会儿到了地头,万一对方敢玩花活,还不得靠二爷我顶上去?”
白露冷哼一声:“就你?上回在主墓室里是谁手贱碰了编钟,差点把大伙儿全交代在河底下的?”
马二顿时哑火,嘿嘿干笑了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冲角落里的张西武搭话:“铁拳,你说这回郑州那边来的大老板,能给咱开多少个点?我看少说五百万起步吧?”
张西武靠着车尾铁板,眼皮都没睁,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马二碰了一鼻子灰,嘟囔了一句“真没劲”,缩回脖子不吭声了。
我靠着车厢板,听着外头轮胎压过碎石子的沙沙声,心里头一直悬着。
凌晨四点多过宜阳县城外围的一个三岔路口时,路边黑影里停着两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车灯灭着,驾驶室里却隐约能看见两点烟头火光。
驾驶室里的把头和刀疤陈显然也看见了,车速没减也没加,就那么匀速挂着三档,借着车斗上三百袋水泥和生锈螺纹钢的遮掩,轰隆隆擦着路口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两辆面包车没动,可我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卡车拐进一条长满荒草的土沟,停在了一座半塌的红砖窑大院里。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北边隔着两里地就是伊洛河滩,四周全是齐腰深的枯芦苇和破土墙。
院子正中生着一堆劈柴火,火堆旁支着两张折叠凳,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解放卡车。
把头让刀疤陈把车头调过来对着院门,熄了火但钥匙没拔,又让张西武和铁头分头摸上砖窑顶上的豁口盯着外头的土路,这才带着我们提着马灯往火堆边走。
刚在火堆旁站定不到五分钟,院外土路上就传来一阵发动机声。
四道雪亮的大灯刺破了黎明前的灰雾,两辆黑色桑塔纳2000一前一后开进大院,后头还跟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切诺基。
车刚停稳,副驾驶和后排车门哗啦一声全推开了,先下来四个穿着黑棉袄、腰里鼓鼓囊囊的壮汉,眼神跟饿狼似的往四周扫了一圈,直接散开卡住了院门两侧。
紧接着,中间那辆桑塔纳的后门开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踩在砖渣地上,随后钻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借着火堆的光,我一眼看清了那人的脸,腿肚子当时就有点发紧,手下意识摸向了后腰的伞兵刀。
老秤子!
金秤砣商会的幕后东家!
说实话,我脑子嗡的一下。
按理说,把头联系的是郑州那边的老过路商,来接货的应该是广东或者北京的大买主,怎么钻出来的偏偏是这个老狐狸?
前几天在三门峡老鸦滩,公家联防队一围上来,这老东西砍了采沙船的锚链就往山西平陆跑了,把咱们五个扔在河滩上自生自灭。
后来把头宣布“东家弃场,契约作废”,咱们连他的潜水装备都拿了,还把整座墓给抄了底。
现在他带着四个带枪保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咱们的出货点上,这哪儿是来买货的,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马二站在我旁边,脸色唰地就白了,嗓子眼发紧,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卧槽……怎么是这老逼登?把头,不对劲啊!”
刀疤陈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右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下摆上。
砖窑顶上的暗影里,我听见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响,那是张西武和铁头动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个火星,没人说话,只听见风刮过砖窑烟囱的呜呜声。
老秤子却跟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摘下羊皮手套,拍了拍灰呢子大衣上的浮土,笑眯眯地冲把头拱了拱手:“郑把头,别来无恙啊。听说你在老鸦滩受了惊,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儿特意亲自过来给你压压惊。”
换了别人,这会儿要么翻脸拔刀,要么心虚发怵。
可把头连站都没站起来,他就坐在那张折叠凳上,端起手里的茶缸吹了口热气,眯着眼看了老秤子两秒,声音不高不低道:
“老秤,平陆的风吹够了?今儿你是带着钱来收货,还是替洛阳姓宋的来带路?”
就这一句话。
老秤子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半秒,身后那四个保镖的脚步也顿住了。
把头这句问得太毒了。
第一句戳穿老秤子临阵脱逃躲去山西平陆的丢人底细,占住了道义上的理,第二句直接把“洛阳宋家”摆上台面,等于明着告诉老秤子:你要是跟宋家穿一条裤子来黑吃黑,咱们今天就鱼死网破,你金秤砣的招牌也别想在西北中原挂下去了。
沉默了足足三四秒,老秤子哈哈大笑两声,摆了摆手,示意身后那四个保镖退后两步,自己大步走到火堆另一侧的折叠凳上坐了下来。
“郑把头还是这张利嘴,一点面子不给留。”老秤子从怀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见把头没接,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郑州老周那边的渠道,前两天被宋老四盯死了,他不敢接你的活,就把电话转到我这儿了。咱们一码归一码,老鸦滩的事是我老秤子不地道,跑得急了点,今天不提旧账,只谈买卖。货带来了吗?”
把头抿了口茶,朝我抬了抬下巴:“九峰,带秤爷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