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值房。
左都御史裕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
广西道监察御史杨崇伊凑在旁边，压着嗓子在和他说话。
俩人聊的是李鸿章。
「李中堂这回......怕是悬了。」
杨崇伊嘴上是这麽说，眼睛却在看裕德。
「外头弹他的摺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主和误国、割地卖台、通敌徇私、糜饷营私、跋扈专权、父子同恶————」
他数着数着，自己都觉得这些个罪名忒狠。
「王幼霞、安晓峰那帮清流，下手可真黑啊！」
裕德没接话。
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杨崇伊心里明白。
这老头是满大人，又是後党，平时也没少拿李中堂的好处。李中堂刚落下风的时候，他是不会急吼吼去踩的。
踩不踩......还得看老太太的意思！
杨崇伊又凑近了些。
「大人，太后那边————到底什麽意思？」
裕德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李中堂老了。」
他就说了这五个字儿。
杨崇伊等着下文。
裕德顿了顿。
「也该急流勇退了......学学他老师，不要抓着权不放！」
杨崇伊心里明白了。
裕大人是在替太后说话呢！
老太太要借清流的刀子，敲打李鸿章，让他自己退下去。
李鸿章一退，荣中堂就能出面接盘了。
北洋的兵权，至少有一部分就能落在满人手里了..
他正琢磨着，又听裕德开了口。
「不过啊，李中堂门下，现在还有几根柱子撑着。」
杨崇伊赶紧接话：「大人说得是。一是常振邦，帮办北洋大臣，督办辽东军务，还兼管威海卫，会办北洋舰队。二是袁慰亭，帮办北洋军务大臣，督办天津军务。三是聂功亭，直隶提督，督办滦州、山海关、辽西军务。四是丁禹臣，北洋舰队提督，会办南洋舰队。」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又补了一句。
「这四个位，手里都有大兵！」
裕德点了点头。
「所以老太太才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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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急的是李中堂自己啊！」
杨崇伊明白了。
西太后这是温水煮青蛙。
不急着动李鸿章，先让清流骂，骂得李鸿章坐不住，自己请辞。
李鸿章一辞，那四大支柱没了主心骨，到时候再一个一个收拾......至少，袁世凯、聂士成是得低头的。
至於常德胜和丁汝昌......不好说啊！
特别是那个常德胜，他手里捏着两万多北洋新军！那是真的打败过日本兵的精锐啊！
好在，他和李鸿章的关系其实并不太亲近。
不像聂士成、丁汝昌，是李鸿章使出来的心腹。也不是袁世凯，是李鸿章的子侄辈。
他其实是北洋武备学堂出身的那批武官的头头..
在南浦军兴之前，这帮武备军官，在淮军内部，其实也是受挤兑的。
要不然啊，太后可不敢让人这样欺负李中堂。
可李中堂......到底会不会自己下台呢？
杨崇伊正琢磨呢，门帘一掀。
河南道监察御史文悌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朝裕德一礼。
「大人。」
裕德抬眼。
「怎麽了？」
文悌压着嗓子。
「有举子聚众上书！」
裕德手一顿。
茶碗搁在桌上，磕出「咔」的一声响儿。
「多少？」
「六百零三。」
杨崇伊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哪儿的？」
「十八省都有。」
文悌顿了顿。
「领头的，是广东举人康有为。」
都察院值房内。
左都御史裕德坐在案几後面，手里捧着康有为的那份《万言书》。
戴着老花眼镜。
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细看。
他心里其实很看不上这种「书生之见」。
书生，懂什麽治国？
先中了进士，然後在官场上历练个十六七年，攒够了资历，才能知道这法要不要变？要怎麽变2
这帮举子，官都还没当上，就敢上万言书？
真是可笑。
他正准备把《万言书》塞进匣子里压起来。
手都摸到匣子盖了。
忽然想到一个人。
就是那个帮办北洋大臣，督办辽东军务，还兼管威海卫，会办北洋舰队的常德胜！
这家伙崛起太快了。
从甲午开战到现在，才多久？才刚刚一年啊！
一年时间，他就从一个会办朝鲜军务的四品道员，变成了帮办北洋大臣、督办辽东军务、平东
伯..
手里还捏着两万多能打的南浦新军。
还兼管着威海卫，会办着北洋舰队！
如今在北京的旗人圈子里，人人都叫他「小吴三桂」。
想到这里，裕德的手从匣子上缩了回来。
常德胜是「小吴三桂」————
那光绪帝是「小康熙」吗？
不太行啊。
光绪帝那身子骨，那性子，跟康熙爷比，真差太远了。
康熙爷十四岁就擒了鳌拜。
光绪帝呢？被太后老佛爷捏了二十年....
而那个「小吴三桂」，会给眼前这帮上万言书的举子十六七年攒资历？
十六七年後，西历那都1911年或1912年了。
到那时候————
裕德不敢再往下想了。
於是，他就鬼使神差一般，重新捧起康有为的《万言书》，细看了起来。
越看，越觉得这个《万言书》————
有点道理！
首先是「拒和」。
这和，真得拒啊！
拒了和，日本人才会在营口继续驻紮！
他们在营口，常德胜和关内就隔开了！
常德胜的兵想入关，得先过营口这一关。
让日本人替大清看着常德胜。
这买卖，划算。
「迁都」
也可以考虑。
至少要有准备。
天子守国门的蠢事儿，大清不能干啊！
要是洋人来也就算了。
洋人就要大清割地赔款，不要命啊。
可如果来的不是洋人呢？
如果来的是「小吴三桂」呢？
「老吴三桂」当年是从云南出兵的，距离京师太远了。所以康熙爷才得以从容地调兵遣将，层层堵截。
而「小吴三桂」是从辽东出兵的，他还有火车、有战列舰......转眼就到天津卫了！
从天津卫入京，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了。
这「老吴三桂」当年要能坐着火车到天津，大清朝也悬啊！
迁都，得准备了。
至於「练兵」
兵，更得练啊！
不多练一点，怎麽打「小吴三桂」？
袁世凯那一万五千新军，不够。
还得练。
练十万。
练二十万。
各省都得练，越多越好！
可钱呢？
钱从哪来？
裕德的目光，落在了「变法」那一条上。
他摇了摇头。
「法最好还是不要变了！」
他放下《万言书》，摘下老花眼镜。
自言自语道：「拒和、迁都、练兵都很有见地。只是这变法————三百年的老法，怎麽能说变就变了？」
康有为就站在下面。
他刚才一直在等。
等着裕德看完。
等着这位左都御史开口。
听见裕德的自言自语，他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晚生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裕德抬眼看了看他。
「康孝廉但说无妨。」
康有为道：「总宪大人，当今天下，可以变法的，已经不止朝廷一家了————」
一旁坐着的杨崇伊脸色一沉。
当场就喝道：「康孝廉，你胡说八道什麽？」
康有为没理他。
他看着裕德。
「难道不是吗？晚生所列之变法诸条，在如今的辽东，大多已经在实行了————」
他又顿了顿。
「总宪大人啊，这法，朝廷不变，自会有人替朝廷变的！」
裕德脸色大变。
他手里那卷《万言书》，啪一下搁在桌上。
他看着康有为。
看了好几秒钟。
然後才缓缓开口道：「你们的上书，本官收下了。」
他顿了顿。
「回去好好准备考试吧......要变法，先考上进士再说吧！」
康有为躬身一礼。
「谢总宪大人。」
然後，他就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了。
杨崇伊看着康有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转过头来。
「大人，这个康有为————」
裕德摆了摆手。
「别说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万言书》，看了半天。
叹了口气：得，这法，怕是真的要变了。
朝廷不变，自会有人替朝廷变。
这话————
一个广东举子说出来的话。
怎麽听着，像从辽东传过来的呢？
辽东半岛，大连到盛京的铁路线上。
一列装甲列车，两列运兵的火车，组成了一支长长的车队。
正缓慢地向前开进。
时速最多就是二十公里。
火车两边，还有不少穿着灰蓝军服、戴着狗皮帽子、背着「十三连发温切斯特」的骑兵在伴随前进。
常德胜坐在装甲列车後面那列军车的一节「装甲车厢」内。
整节车厢，就是他的指挥所。
车厢壁上，挂着辽东的军用地图。
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
从大连出发，沿着铁路线，一直插到盛京城。
常德胜站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抱着胳膊，看着地图。
身旁站着参谋处长段芝贵和装甲列车团团长吴鼎元。
段芝贵先开了口。
「校长，刚刚接到盛京南站发来的电报。盛京的日本兵，今儿一大早，就往皇姑屯火车站撤退了————」
常德胜「哦」一声，又问：「都走了？」
段芝贵点点头，道：「都走了......一个不留。」
常德胜又问：「那盛京城内现在是什麽情况？」
段芝贵道：「秩序还有人维持————盛京的日本兵一直不直接管民政，而是由一个包衣维持会在管事————」
他顿了顿。
「这个包衣维持会，是由盛京城外几座大庄子的包衣庄头们一起组成的。」
常德胜冷笑了一声。
「还是祖传的汉奸啊！那可就不能留了！」
段芝贵道：「振公，那咱们可得快一点！盛京将军裕禄的人马现在就在铁岭————」
常德胜又冷笑了一声。
「在铁岭又如何？我有火车！」
他转头对吴鼎元道：「让火车走快点————」
他顿了顿。
「今天晚上，我要在盛京睡觉！」
「是！」吴鼎元一个立正，就转身出去安排车队加速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速度一下快了不少。
常德胜又看了一眼地图。
这地图上的铁岭、抚顺旁边，都还标着盛京将军裕禄的名字呢！
他心说：得先抢下盛京，最好能把那些「维持会长」全抓了......抓到他们，交给罗世杰，就不怕抓不光那些通倭余孽了！
至於盛京将军裕禄那边，肯定是不会乖乖让出地盘的..
不过只要拿住那个「包衣维持会」，「清洗」主动权可就到手了！
他正想着呢，火车忽然减速了。
常德胜皱了皱眉。
「怎麽回事？」
段芝贵跑到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说：「振公，前面到海城火车站了。站台上有人，像是当地士绅，举着牌子来接咱们的————」
常德胜哼了一声。
「当地的士绅？海城这种地方，能有什麽士绅？就算有，恐怕也是维持会的人吧？」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还真有不少人。
海城站的站台上，站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打头的几个穿着长袍马褂，手里举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恭迎王师」「欢迎平东伯」之类的话。
後面还跟着一帮老百姓，无精打采的，一看就是被拉来的。他们当中有的捧着鸡蛋，有的端着茶水......好一副箪食壶浆的模样儿。
常德胜看了两眼，就把窗帘给拉上了。
「不停！」
段芝贵一愣：「振公，人家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也不停。」常德胜说，「这帮人，昨天还给日本人送鸡蛋呢。今天就跑来恭迎王师」了。我要是停下来跟他们吃顿饭，进盛京的时间没准就给耽误了。」
段芝贵点点头，心说：是这个理儿，现在进盛京是头等大事！
至於海城的士绅，呵呵，是得好好查一查！
他转身出去传令了。
火车没减速，直接过了海城站。
站台上那群士绅，眼睁睁看着火车呼隆隆开过去了，连停都没停一下。
领头那个举着横幅的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後面端着鸡蛋的老百姓，也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了一句：「这、这咋不停呢？」
没人回答他。
火车已经开远了。
车厢里，常德胜又回到了地图前。
他盯着那个箭头，盯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忽然说了一句：「香岩，你说————盛京那边，包衣维持会那帮人，会不会也举着牌子在站台上等我？」
段芝贵想了想，说：「多半会的。」
常德胜点了点头。
「那正好，直接把人扣了，让统调处的人来查......只要有通倭的嫌疑，立即逮捕，绝不姑息"
段芝贵心说：也不知道裕禄那老小子会不会也往盛京赶？
两头撞上，那可就热闹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後掠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盛京南站。
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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