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南站,站台上。
一大群穿着貂裘、被奴仆簇拥着的大汉奸,正有恃无恐地立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军列缓缓靠近..
这些大汉奸都是盛京维持会的头头。
在日本人占领盛京的日子里,他们可没少帮日本人征粮徵税,维持治安。
不过这些人可不觉得自己是什麽罪大恶极的大汉奸。
他们只觉得自己有功!
还不小呢!
因为他们除了维持会头头外,还有一层身份。
他们分别是「礼、郑、睿、豫、肃、庄、克勤、顺承、恭、醇」这十大王府的包衣佐领下人兼盛京庄的大庄头!
这可都是有编制的世袭大奴才!
不少人祖上,还是从龙入关的老包衣呢。
在日本人占领盛京的时候,这些大庄头都没在城里头。
所以也就没被日本人屠了。
後来,日本人懒得管理盛京地盘(日本人的目标是辽东半岛,不是盛京、辽阳)。
所以就找这些夫庄头出来组织维持会,维持二下地面,顺便通过他们征粮征银。
而这十大庄头也没觉得自己当「维持会头头」有什麽不对啊。
他们是王府包衣佐领下人。
是替王府管着盛京这边庄子的大庄头。
一个大庄头下面可有好多庄子要管呢!
护住这些庄子,别叫胡子给抢了,再想办法把租子收上来,交到北京的王爷那里,那就算是办事得力的好奴才了。
至於抗日嘛————
他们可不管这个!
另外啊,他们干维持会、给日本人送粮食的事儿,都跟王府的庄园处汇报过。
这可是平帐的机会啊!
王爷也不能去问日本人,你们到底从本王的庄子上征了多少粮食和银子吧?
而各家王府的庄园处,都下了谕单,嘉奖了他们的行为。
有些谕单上甚至有「奉王爷谕」这四个字儿。
这说明那些个王爷也不觉得这些事儿是通敌叛国。
自家王庄的大庄头维持一下盛京的局面,还能给自家交租子,这怎麽是通敌呢?
所以这会儿他们一个个还挺美的呢!
看见常德胜的火车来了,还那儿互相交谈,说着好事儿呢。
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名叫阎世贵的包衣,朝旁边一个矮胖子拱了拱手。
「张爷,恭喜恭喜啊!这盛京一收复,咱们的庄子可就保住了!」
矮胖子名叫张德,是醇亲王府的包衣佐领下人。
「阎老爷,同喜同喜!我家王爷要是知道盛京光复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他顿了顿。
「这几个月,我可是天天提心吊胆。日本人要是真把咱醇王府在盛京的庄子都给烧了,我可怎麽跟王爷交代啊!」
阎包衣一摆手。
「烧不了!日本人又不傻,烧了咱们的庄子,他们上哪儿征粮征银去?要是没咱们帮着弹压地面,下面那些佃户,没准就给南面山里的胡子给划拉去了。」
他压低了嗓子。
「那些胡子,听说都是小吴三桂」的人,叫什麽游击队.....我把这事儿都和庄园处报告了。」
张包衣赶紧追问:「你家王爷有没有什麽交待?」
阎包衣是礼亲王家的包衣,礼亲王是谁?世铎,领班军机大臣啊!他老人家的意思,不就是皇上、太后的意思?
如果礼亲王府庄园处下来的「谕单」上有「奉王爷谕」四个字,再肯定一下那阎世贵当维持会长的事儿,那张包衣就彻底安心了。毕竟他家那王爷(载沣)今年虚岁才十三,什麽谕都下不了.
阎包衣笑道:「庄园处下来的谕单上写着呢,奉王爷谕:该庄头等办理支应,甚属可嘉」这不就是王爷的意思嘛!」
张包衣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礼亲王府的谕单有甚属可嘉」四个字儿,咱们各府的事儿就都好交待了。」
说着话,他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火车。
「这常大帅一来,这盛京就算是平定了。往後啊,咱们的庄子,该交租交租,该种地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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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包衣皱了皱眉。低声嘀咕:「这日本人,怎麽就不知道切了关东大铁路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铁岭的裕大人明明离咱盛京更近,可得到明儿才能到。这个常大人从大连出发,七百多里地,不到一天就到了————」
「这他娘的叫什麽事儿啊。」
他回头对张德道:「对了,张爷,盛京将军那边,安排人去请了吗?」
张包衣一拍胸脯。
「安排了,我办事,您放心......我那兄弟,昨晚上就快马加鞭去给裕大人报信了!这会儿裕大人一准带着吉林马队往盛京这儿赶呢!」
「咱们只要应付过今儿这一天,等盛京将军的马队到了,这小吴三桂」就没招了。」
阎包衣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兄弟厉害!」
两人正说着,火车越来越近。
站台上那些包衣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等着迎接常大帅。
阎大包衣看着火车,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的。
火车上那个常大帅,人送外号「小吴三桂」啊!
这小吴三桂,他娘的能好伺候吗?
火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了。
然後就看见好几十个穿着蓝灰制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武装带上别着左轮枪,右臂上套着红袖标的壮汉,凶神一般就冲下来了。
下车後,这伙「狗皮帽子、红袖标」就散成了三拨。
一拨人堵住了站台两头的出口。
还一拨人把那些捧着暖炉、端着茶水的奴仆都推到一边。
最後一拨人直接站到了那群大包衣的身後,还把左轮枪掏出来往那些大包衣後腰上一顶。
整个过程没超过一分钟。
等那些包衣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人控制了。
「哎!你们干什麽!」
「什麽人!」
「大胆!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娘的,老子可是睿亲王府的包衣!」
包衣们马上嚷嚷起来。
有几个还想挣扎。
然後左轮枪就从抵後腰改成顶脑门了!
大耳刮子也扇上来了。
阎世贵和张德这俩大包衣一下子就蒙圈了。
他娘的,那「小吴三桂」怎麽说翻脸就翻脸呢?
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从一节车厢里下来了。
这人看着就二十多少岁,也是灰蓝军服、狗皮帽子、红袖标。
手里没拿枪,只拿着一本簿子。
他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包衣面前,用一口客家官话道:「诸位,本官罗世杰,南浦军校统计调查处处长。」
统计调查处...... 处长?
这什麽官啊?
管什麽事儿的?
那些个包衣还一头雾水的时候,罗世杰翻开手里的簿子(这是黑名单啊!),开始点名了。
「礼亲王府盛京庄包衣大庄头,阎世贵。」
阎世贵一愣。
「日占期间,担任维持会长,替日本人弹压地面,征粮征银————」
罗世杰顿了顿,抬起眼皮扫了眼前这群已经有点慌乱的大包衣。
「哪一个是阎世贵?」
阎世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位爷,我,我是阎世贵————我们是来迎接常大帅的————」
罗世杰没理他,低下头,继续念:「醇亲王府包衣庄头,张德......哪一个?」
张德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
罗世杰继续点名:「郑亲王府包衣大庄头,赵永福。睿亲王府包衣大庄头,钱满仓。豫亲王府包衣大庄头,孙大有。肃亲王府包衣大庄头,李德厚。庄亲王府包衣大庄头,周旺财。克勤郡王府包衣大庄头,吴有
福。顺承郡王府包衣大庄头,郑友三。恭亲王府包衣大庄头,刘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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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大包衣应一声。
念完十个名字,他把簿子一合,冷着声道:「以上十人,通倭嫌疑重大,暂行羁押候审。」
站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後炸了。
「通倭?谁通倭了!」
「我们是王府的人!你们凭什麽抓人!」
「我们是在替王爷办事!有庄园处的谕单!」
「你们统调处算什麽东西!我们家王爷可是领班军机!」
阎世贵挺了挺腰杆子,嚷嚷得最响。
「我可是奉了王爷的口谕....
「有礼亲王的口谕?怎麽证明?」
他是领班军机家的包衣!往常盛京地面上那些当官的,哪个来了不得先拜他的码头?他可不怕「小吴三桂」!
这时,一个声音从火车的一处车门那边传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立在车厢的门口。
他正是常德胜。
阎世贵不认得这位是谁,但他还是一挺腰杆子:「我有谕单!我有庄园处的谕单!」说着话,他就从怀里掏出张纸,挥了挥道:「这是我们礼亲王府庄园处下的谕单!上面有奉王爷谕」四个字!我可是奉谕行事,你们不能抓我!」
常德胜眉头微微一挑。
「谕单?」
他走下站台,步子不快不慢。
「谕单?」
「对对对!谕单!」
阎世贵赶紧把那张纸举过头顶。
「您看看!您看看就知道了!我们真的是奉命行事!」
常德胜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发黄了。
抬头是「礼亲王府庄园处谕单」。
下面是正文。
「据盛京庄头阎世贵禀称:日军占据盛京,地方糜烂,为保全王庄、维持地面,暂充地方支应差使等情。查该庄头等办理支应、保护庄田,均属妥洽。奉王爷谕:该庄头等甚属可嘉,着照旧办理。此谕。」
下面盖着礼亲王府庄园处的关防。
常德胜把谕单叠好,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後又道:「阎世贵。」
「奴才在!」
「你这张谕单,是什麽时候收到的?」
「去————去年十一月————」
常德胜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日本人八月占领盛京,你立马就给他们办事,十一月就拿到了王府的嘉奖?」
阎世贵的嘴张了张,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啊!
常德胜看着他:「好啊。真好。」
他转过身,往车厢里走去。
「英士。」
「在。」
「把这些人全部拘押,再好好审审,看看谁手里还有王府庄园处的谕单......有谕单的,自然是奉命行事,可以活命。没有的...
常德胜的话就到这儿了。
有谕单的,能活!
没有的......这就要死了?
罗世杰转过头看着这群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的大包衣,笑哈哈道:「常大帅的话,你们可都听清楚了?有谕单,赶紧交出来......当奴才的,奉命行事,无可厚非。要不然.......可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要全家枪毙的!」
同一时刻。
盛京以北二百里。
漫天大雪之中,一支骑兵正在官道上疾驰。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八旗行褂的胖大官员,正拼命挥着马鞭。
这胖大官员,正是革职戴罪前盛京将军裕禄。他这会儿正气急败坏地往盛京城赶呢!
今儿下午,他才得到消息,盛京城里的倭寇,突然就撤了.
盛京,现在就是一座空城了!
「快!快!再快点!」
裕禄一边打马,一边回头冲身後的马队吼道:「盛京要是让那个「小吴三桂」占了先手,咱们都得吃挂落!」
「嘛...
後边一阵应和。
然後马蹄声更急了。
雪夜之中,上千骑人马,就这样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西南百里开外的盛京南火车站上,一列装满了南浦军官兵的军列,正轰鸣着驶出站台,也往浑河北岸的盛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