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盛京郊外,范家庄。
时隔两个多月,周自福又回来了。
他还是那身洗得都有点儿发白的灰蓝色布军装,戴着狗皮帽子,穿着布鞋,打着绑腿,武装带上插着左轮。
骑着马,带着两个护卫,一个文书。
就这麽溜达着跑来了。
他心说:这趟活儿,时间可紧啊!
春播前不把范家庄的田分好了,後头就不好办了,种子怎麽撒?肥要怎麽施?都他娘的是麻烦。
搞不好,就得拖到秋收後再分了……校长可说了,春播前,奉天府境内,至少要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分配,剩下的,也要在年内完成。
听这意思,明後年,是要办什麽大事了?
令人期待啊!
他一边策马进庄,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自己的家底。他现在是南浦军的正团级了!
月俸二百南洋银行的银圆,约合库平银的一百四十多两吧?
比淮军营官的正经俸禄可高多了。
另外,他的随从、文书、护卫,都是南浦军在编军官军士,不需要他来开支。
这二百元是纯收入。
家里还分了五十亩土地。
他和他老婆,两个娃,人均五亩(永业),共二十亩。加上他军职田三十亩,共五十亩。
当然了,职田不是私有的,不任职就没有了。
在大连市内,他还得到一亩宅地——这是私有的。
这收入,也算颇丰了。
可他还是一点不敢铺张。
日常就是灰蓝军服,出门就是两个护卫加一个文书,啥排场都没有。这就是如今南浦军的风气。
常校长自己也这样。给自己定的是「正军」,拿的却是和几个「正师」一样的六百元俸禄。
和两个老婆一个儿子,一共分了五十亩地 (其中三十亩也是军职田)。
在大连市内的房子大一点,占地五亩。
不过进进出出,也是狗皮帽子加灰蓝军装,最多就是多辆马车,多几个护卫。
和大清其他的封疆大吏,根本就没得比。
常校长还隔三岔五下个红头文件,要求南浦师生们保持什麽「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杜绝浪费奢侈。
校长教诲,周自福可不敢不听!
而且,他也知道,现在可不是讲究享乐的时候。
太平天国的教训,犹在眼前啊!
现在,南浦军可是连南京都没进呢!
正是经营关外,积蓄力量,等待入关良机的时候……入关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想着自家队伍的优良作风和蒸蒸日上,周自福已经策马进了庄子。
就听见有人大喊。
「立正!敬礼!」
喊话的是范家庄民兵队长刘大棒槌。
这刘大棒槌现在是南浦军的正兵,一个月拿四块银圆的军饷,还多分了三十亩职田。他正领着五个基干民兵,扛着火枪,在村口列队。
其中刘大棒槌自个儿扛着一支林明敦,擦得鋥亮。
如今奉天这边最基层的单位就是「庄」。庄里管事的头头,一个是「庄长」,一个是「庄民兵队长」。
庄长是由庄农会会员推举,再经庄民大会确认的。
范家庄的庄长是个姓张的秀才,他读过书,考过秀才,在庄里算是有学问的人了。他和其他几个农会会员,每人也有三十亩职田。
这会儿张秀才正领着三个年纪大些、有威信的会员,跟刘大棒槌他们一起在庄口迎候。
张秀才先开了口。「周大人,可把您给盼来了……」
周自福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丢给护兵,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要再不来,春播前可就分不成田了。」他笑着说。
张秀才行了个礼:「可不是嘛……虽说播完种再分也一样,可总归是先分完再播种,让人心里踏实。」
周自福哈哈一笑:「这不是在隔壁宁家庄遇上了点麻烦嘛……」
张秀才还想打听打听。
周自福摆摆手,不让他往下说了。
「把人叫齐吧,庄公所前头。」
张秀才领着手下的人去招呼乡亲们了。
周自福把刘大棒槌叫到跟前。
「等会儿可能会有『坏分子』搞事。」他说,?「你知道该怎麽做吗?」
刘大棒槌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 」
他一个月四块银圆,三十五亩地。这都是常校长给的。
这恩情,比天还大。
他得紧跟校长啊!
周自福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然後他回头对身後的文书说:「去庄公所,贴告示。」
告示有两份。
第一份,是「均田新税」。
均田之後的税制改了。
按照亩产的大约一成收税,不折色,直接收粮食。
也不需要每年估算,而是先定产,分上、中、下三等。再定税额。税额以高粱米为基础,可以折算成大豆、谷子、稻子、麦子。
上田每亩二十二斤,中田每亩十八斤,下田每亩十二斤。
没有火耗,没有附加,没有乱七八糟的书差规费。
就这麽多了。
由庄公所负责收取,庄民兵负责运输。
庄公所外头,就是原来的范家祠堂外,这会儿挤满了人。
文书扯着嗓子念完了第一份告示,底下的庄户就开始议论起来了。
「这个税率,说实在的,可不低啊!」
「比朝廷的正赋高多了!」「好在没有火耗……」
「可经过清田,咱们庄子上的田亩数多出足足一倍!这一成,比以前交的可多不少啊! 」
有些农民越说越激动,脸上开始有了不满的表情。
这可不行……马上有庄农会的会员站出来说话了。
「嘿,咱们之前交的是租子!」
「田赋再低,隐田再多,好处也是老范家和赵庄头的!跟你们有啥关系?」
「做人要有良心!」
这话一说,底下声音小了些。
周自福带着两个护卫,站在庄公所门外,冷冷地看着底下人的议论。
他心里头想起了十五天前,在盛京南站招待所见常德胜时的情景。
那时候,常德胜跟他们这些工作队长说了很多。
他说,分田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目的是什麽呢?
目的是通过分田,查清并且掌握奉天府、东边道境内所有的土地和人口。
要从土地上徵收到远高於过去的田赋!还要建立一套分级动员的军事动员制度!
原则上,要按照一户一民兵的标准,实行民兵兵役……
再从大量的普通民兵中,选拔骨干民兵和南浦军的「补充兵」。
也就是说,分田後的奉天、东边道的农民,必须承担比以往更多的税负和兵役。
只有这样,才能以辽东一隅,几百万人口,负担起一支五万正兵、十万民兵的队伍。
实现北拒俄国,南抗日本的目标。
当时,包括周自福在内,所有的工作队长,都有点热血沸腾。
拒俄抗日?
真的吗?
五万正兵,十万民兵……
当年大清入关,也就这点人数吧?
正想着,底下又嚷嚷起来了。「一户一兵?」
「一户的丁数超过两人,每多两人,就要多出一个民兵?」「十八到四十五岁的男丁,没有残疾和重病的,都要当民兵?」
「这兵役也太重了吧?」
「这田,我不分了……」
范家庄的庄户当中,已经有人嚷嚷起来了。
之前一成的税率还没什麽,咬咬牙也就认了。
毕竟,和过去给庄头交租子相比,这还是少的。
可这回要他们当兵,有些人就不干了。
他们是民籍,过去根本不用当兵的。
有人带头喊了一句:「这田,我不分了!」
马上就有人跟着喊。「不分了!不分了!」
「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我家就一个儿子,当了兵,谁来种地?」
庄公所前,吵成了一团。
周自福看着底下那些人,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这样。
宁家庄已经遇到过了!
这年头的农民就是这样了。给他们地,他们很高兴。让他们交税,他们勉强接受。
可一说到当兵,就不干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地是你的,税你少交了,兵你不用当?那谁来保卫这块地?谁来保卫这个庄子?
等着俄国人来?等着日本人来?他想起常德胜说的话。
「你们要记住,农民不是不懂道理,他们是算得太精了。每一分好处他们都想要,每一分付出他们都不想给。所以,你不能跟他们商量,你得让他们明白……这事儿,没得选! 」
周自福深吸了一口气。
然後拔出左轮,朝天上开了两枪。
「啪啪! 」庄公所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自福收好了手枪,目光从刚才嚷嚷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身上扫过。
「均田,是你们想不均,就可以不均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沉了几分。
「抗拒均田,军法从事。这规矩,只是针对赵庄头的吗?」
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赵庄头已经枪毙了!枪毙的那天,他们还去围观了。
周自福继续说:
「一人五亩永业田。六口之家就是三十亩。一年只要交一百多斤高粱米。」
他停了停,哼了一声。
「以前要多少?赵庄头又能给你们剩下多少?」
「哼,你们啊,要知道感恩。也要知道,这好日子来之不易,是要用手里的刀枪去保卫的。」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况且,普通的民兵,平时就在庄子里待着,保卫自家。一年也就离庄二十日,也就执行点押送粮食、补给的任务,最多再修一下路。超过这个日子,督办府会给钱的。」
他停顿了一下。
「至於家里只有一个丁的,还是要当民兵,但可以不去前敌,只在庄子周围做点事情。」
他面孔一板。
「现在,谁反对?谁赞成?」没人吭声。
「反对的,站出来。」
没人敢站出来。
要枪毙的……
周自福等了等,笑了起来:
「既然大家都是支持的,那就这麽定了。」
他转过身,对文书说:「贴第二份告示。」
第二份告示,是关於清丈结果的公布和地契的发放。
底下的人又开始议论了,但声音小了很多。周自福站在庄公所门口,看着底下那些人的脸。
他知道,有些人心里还都什麽「好男不当兵」的念头。
可没关系。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常校长建立的「耕战体系」的一分子了…………
天已经快黑了。
庄公所前的广场上,人早就散了。
红契已经发下去了,兵册上也都登记上了。
明天一早,就要开始正式给大家伙计口分田了,得赶在谷雨前把界桩立好……
刘大棒槌坐在庄公所的门槛上,把那支林明敦步枪横在膝盖上,拿块破布在那儿擦了又擦。
张秀才从里头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怎麽?还不回去歇着?你新娶的媳妇,就让人守个空房?」
「睡不着啊!」刘大棒槌说, 「今儿个白天,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我都记下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搞事?」
张秀才笑了笑:「搞什麽事?地契都拿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那可说不准。」
「放心吧……」张秀才笑道, 「范家的人回不来的……大清朝,也回不来了!」「你别看我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但是我却很知道,等咱们奉天府的均田完成了,常爵帅从奉天一府可以徵到的粮,可以招到的兵,就足以对抗整个大清了……大清回不来,辽东就是常爵帅的天下!」
「咱们……就是爵帅的从龙之臣啊!」
刘大棒槌「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擦他心爱的林明顿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