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4月1日。
在「盛京南」到「本溪北」的铁路上。
一列火车,正「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着。
常德胜就坐在其中一节的装甲车厢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头那一大片正在「脱胎换骨」的大地。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到处是新立的「界桩」,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跟插秧似的。
这些「界桩」的出现,表明这片土地已经完成了分田分地。
已经完完全全掌握在辽东督办府的手里了!
他还看到,在另一片土地上,穿着灰蓝制服的南浦军军士,正用一种好像放大了的「圆规」一样的工具,在丈量土地。
这玩意儿叫步规,也叫步弓,叉尺。
反正就是个量地的家伙事儿。
具体叫什麽,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南浦军的军士在用它量地!
在大清的其他地方,是极难看到这一幕的。
想重新丈量土地?
问过乡绅老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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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康乾盛世」都很难办成,何况如今?
可是在正在进行「均田」的奉天府承德县境内,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这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和田亩,已经完完全全被常德胜的督办府给掌握了!
这会儿,常德胜手里就捏着一份「辽东均田工作总队」给他的「工作小结」。
这份「工作小结」上说,经过初步统计,光是奉天府境内(不包括尚未收复的营口附近地区),已经查明的已垦耕地,有约两千万亩!
对,就是两千万亩!
比之前常德胜掌握的数目,多了差不多两倍!
人口,三百多万。
这数目倒和之前的估计没差多少。不过原本只是「毛估估」,现在是入了户册,还完成了计口授田。
掌握程度,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其中从事农业的人口,略低於三百万。
人均耕地面积六到七亩。
常德胜心说:这个数目,不能说都查清了,只能说比较真实了。
之前说什麽整个盛京将军辖区内人口五百万,耕地八百万————
完全是扯淡的,稍微想想就知道不对了。
八百万亩土地的产出,怎麽够五百万人吃?
而且那八百万亩耕地,也只有二百万亩在帐上。
剩下的就是随便一说。
那都是旗田,都是什麽内务府的皇庄,什麽盛京各部衙门的官庄,还有这个王爷那个贝勒的庄子,范文程、宁完我他们的子孙拥有的庄子,那都算是小虾米。
这号田庄,还不是他们的庄头说多少是多少?
查?查个屁查的。
也就是常德胜的那套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分田分地」能撼动它们了。
而奉天府(不包括东边道啊)的这二千万亩土地,按照一亩十五斤田赋计算,以高粱为基准。
那也有三亿斤了!
差不多二百五十万石!
按照大连商埠的高粱成交价,每石四先令左右————
差不多是一点二两。
这可就是三百万两啊!
当然了,这二百五十万石高粱要运到大连,成功出货,肯定还有不少成本。
实际能落在督办府财政局帐上,有二百五十万两就不错了。
可是之前的盛京户部一年的收入,才他娘的几万两银子,加几万石粮食。
这可是两个数量级的收入增长啊!
「分田分地」之威,恐怖如斯啊!
常德胜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麽後世的教科书上总说这个「分田分地」对实现工业化
如何关键......别的不说,就是这种财政汲取能力的指数级增长,也能让政府有足够的资源去填工业化的坑了。
而常德胜的辽东督办府,现在好像也有了那麽一点儿推动工业化的能力了......
他正美着呢,对面坐着的一个外国人开了口。
「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啊!伯爵,您对奉天府土地、人口的掌握程度,已经和日本国政府对本国土地、人口的掌握程度不相上下了。」
那人顿了顿,又道:「如果按照日本国的抽税标准,光是这些土地,您一年就应该能收到数百万银圆吧?」
说话的这人,中文名是朱尔典。
之前是英国公使馆的中文书记长。
如今被委以重任,当了英国驻大连的领事。
也就是代表大英帝国来监督远东皇家警犬001的「驯狗人」
这位「驯狗人」,这会儿看上去那是非常满意啊!
能不满意吗?常德胜的一番「雅各宾式土地政策」搞下来,一年自己就能找几百万收
入了,英国人的「狗粮」都能省下许多!
常德胜却心里骂了一句:
我他娘的和睦仁那个黑心天皇能比吗?
他的农业税是按照高估的土地价格,抽总值的百分之二点五!
日本的农民的实际负担大约是产出的三成!
三成啊!
这还是土地税!
考虑到日本国的人均耕地,那真是逼着日本农民卖儿卖女啊!
就这,日本国内居然还有不少佃户.
三成的农业税加地租。
这也能活?
日本人真是吃草的民族啊!
等等,朱尔典为什麽这麽说?
难不成,这英国佬想在「洗产地」的事儿上往後缩,就想让老子学日本,吃农民的血肉?
想到这里,常德胜连忙将目光收回,看着朱尔典。
「朱尔典先生,您来辽东之前,欧格讷爵士有没有和您说过,由总税务司配合我的大连海关,对工业制成品、矿产品、农产品进行洗产地」操作的约定?」
这个事儿其实不是欧格讷和常德胜约定的。
是当时的英国驻朝鲜总领事嘉妥玛和常德胜约定的。
只是口头约定,并没有签什麽文件。
如果英国人要赖......常德胜心说:必须得让英国佬知道,和我常德胜做交易,必须得诚实守信!
就算有人要违约,那人也只能是我!
朱尔典皱了下眉。
心说:这个常德胜,不好糊弄啊!
他点点头。
「公使先生和我说过这事儿————」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这仅限於您的实际统治区所生产的产品。比如奉天府出品的粮食、牲口、木材————可没有棉纱、生丝这些产自其他地区的产品!」
果然「缩」了!
常德胜心里冷笑:之前嘉妥马可没这麽说。
朱尔典又道:「我们不希望清廷的厘金收入暴跌......这不利於大清国内的稳定!」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
法克鱿!
甲午败了,大清国内哪儿还有稳定?
等等,你为什麽说这个「稳定」,难道是因为老子在奉天搞的均田改革,在你们英国人看来,有可能影响清朝的统治?
所以就想打压一下老子?
哼,老子还想帮上海的纱厂洗产地呢!
你们这些英国佬这就想给老子堵上了?
等着瞧。
你们这些洋人,是堵不住「洗产地」的!
不过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常德胜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朱尔典先生,辽东可不止有粮食、牲口、木材,还有钢铁、煤炭、洋灰、石灰——
」
朱尔典轻轻皱眉。
「哦————」
他随即又笑道:「是的,还有钢铁、煤炭、洋灰、石灰————这些都是本溪煤铁总公司的产品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家真正的亚洲第一钢铁厂了!」
他这次从大连跑到「盛京南」见常德胜,除了考察下常德胜的「雅各宾式新政」,再给常德胜接下去要弄的「洗产地工业化」加个套,就是想见识一下本溪煤铁总公司了。
这是......南洋的华人资本+德国人的技术+辽东的资源,所共同缔造的产物。
据说,规模很大,潜力更大,需要关注!
朱尔典的话刚刚说完,火车的汽笛就响了起来。
呜呜呜————
本溪火车站,到了!
常德胜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心说:你想看......就让你好好看看吧!
工业化之路,不就是「铁与纱与均田之路」吗?
均田等於反封建。
「纱」是投入少、产出快、回报高,还能创造大量的就业(这是工业人口)。
而「铁」,则是用来保障「纱」的销路!
只要「铁够硬」,「纱」的产地想怎麽洗都行!
常德胜和朱尔典又登上了火车。
就在本溪火车站里换的车。
换了在本溪煤铁总公司的厂(矿)区里转悠的窄轨小火车。
这小火车分成客车和货车两种,常德胜和朱尔典上的是客车。
跑起来「哐当哐当」的,坐着和那干线铁路上的车也差不多,都挺稳的。
本溪煤铁总公司的厂区占地极大,分布在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地盘上。
其间有山有水有平原。
想「腿着」走一遍,那可太辛苦了。
就算常德胜和朱尔典愿意吃这个苦,本溪煤铁总公司方面也不想让那些铁矿、煤矿、
铁锭、钢坯、钢材、洋灰、石灰、耐火砖这些死沉死沉的东西,在偌大的厂区里用马车来拉。
那得多少马?
还是得坐火车啊!
陪同的是两个人。
本溪煤铁总公司总经理,卡尔·冯·施耐德和董事长张振声。
施耐德是克虏伯出身的经理人,早先还和常德胜、张振声一起搞过迫击炮厂。
现在这厂子被克虏伯收购了(迫击炮的价值已经被实战证明了),他就被挖到本溪厂来干总经理了。
张振声代表的则是南洋金主。
一上车,张振声就先开了口,说的是英语。
「爵帅,领事先生,咱们这条小铁路,连着煤矿区、铁矿区、厂区、生活区、仓储区。」
他顿了顿。
「人员、货物的长途运输,都靠它。」
然後施耐德又接上了:「煤矿到选矿厂,选矿厂到焦化厂和发电厂,煤矿堆场之间,还有传送皮带。」
他指了指外头。
「铁矿到选矿厂,选矿厂到高炉车间,也有传送皮带。矿石从山上下来,可以不用落地,直接进炉子。」
朱尔典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小火车正经过一片堆场,煤堆跟小山似的,几台蒸汽铲在作业—那是对外销售煤铁的堆场,煤炭用传送带运来,在这里装上火车运走..
朱尔典心说:规模真是不小啊。
本溪煤铁总公司的建设规模,超乎他的想像。
管理模式也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里不是衙门。
是一座真正的商业公司。
管理它的是「资本家」和「职业经理人」。
资本看上去非常充足。
技术也很先进。
高炉、焦炉都很大。转炉车间、平炉车间、初轧车间、轧钢厂、发电厂,应有尽有。
甚至还配套了洋灰厂、石灰厂、耐火材料厂.
生活区的条件看上去也不错。
好像还建了学校、医院、警察局、邮电局。
而且,大部分的项目,都预留了二期、三期工程的用地。
另外,一期工程的规模就很大,现在也没有完全完工。
很显然,常德胜和他的投资人的野心很大。
他们想要的,是一座堪比欧洲大型钢铁煤炭联合企业的大厂。
它的设计产量是多少?
唔,在英国,同样规模的钢铁厂,怎麽都有几十万吨的规模吧?
这太多了..
朱尔典心道:大清全国一年的土法炼铁产量,大约就二十万吨。质量很差、成本很高,根本没法跟西式高炉炼的铁竞争。
如果本溪厂的铁大规模上市,那些土法炼铁的作坊,用不了三年就得全关门..
还有洋铁进口,现在大清每年从英国进口的生铁和钢材,大约十三四万吨吧。
本溪厂要是把产量拉起来,再加上运费便宜、没有厘金,英国的钢铁,恐怕也会被挤出大清的市场!
甚至被挤出日本的钢铁市场——————
朱尔典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英国的钢铁工业是世界第一!
英国有谢菲尔德、米德尔斯堡、格拉斯哥......那些才是真正的钢铁巨兽。
本溪厂这点规模,跟英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也许一百年後,到1995年,中国的钢铁的产量才有可能达到英国的一半......最多了。
但现在,他们还差得远呢!
不过————真的任由这家工厂「野蛮发展」下去————
朱尔典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施耐德的声音。
「领事先生!第一转炉车间到了!」
施耐德站起身来,指着前方一座高大的厂房:「我们的1号转炉,一台10吨级的贝塞麦酸性转炉,今天将正式投入生产了!」
朱尔典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座厂房。
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梨形的巨大容器,正静静地矗立在车间的中央。
朱尔典眉头又是一紧。
10吨级的贝塞麦转炉。
正式投产。
今天。
他转头看了一眼常德胜。
常德胜正笑眯眯地看他,那表情好像在说:怎麽样,洗产地的事儿,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