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4月10日,营口港码头。
天上落着绵绵细雨。
辽河上的风浪不小,一艘靠在码头上的一千五百吨左右的运兵船,随着风浪,起起伏伏。
码头上,日本陆军第一师团的官兵,正在排队登船。
他们这是要灰溜溜地撤离!
至於士气嘛,自然是肉眼可见地低落。
这支部队刚投入辽东战场的时候,一度打得非常顺利。
登陆营口,奔袭盛京,占领辽阳、海城,还把盛京内城的八旗子弟杀了个七七八八......
然後......
然後他们就遇上了那个男人!
让皇军逢常必败的常德胜。
先是在金州城屡战屡败,损失惨重,虽然多次攻入金州城,但每一次都灰溜溜地被人撵出来......紧接着又打了一场倒霉的金州湾、北海湾登陆战。
五千人登陆之後,以主力直扑「二零三」......最後「二零三」没打下来,负责打援的三个大队还遇上了南浦军的装甲列车部队。
惨啊!
最後,只不到两千人湿漉漉地被海军捡回船上。
经过金州战役的消耗,第一师团的精锐损失惨重,士气也低落到了极点。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他们的主力就一直窝在营口。
直到四月初,终於等到了大本营下达的撤退命令。
码头上,两个日本军官正在毛毛雨中漫步。
这俩都是中将。
一个是陆军参谋本部次长兼大本营参谋次长川上操六。
一个是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
山地元治看着水面上那艘锈迹斑斑的「佐渡丸」号,皱了皱眉头。「川上君……」
他顿了顿。
「现在撤,是不是太屈辱了?我们明明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的……」
川上看了山地一眼,压低声音。
「坚持不了啦。」
山地一愣。
「怎麽?国内的经济……」
川上摇了摇头。
「非常、非常困难……战争的持续时间和激烈程度,都超出了预期......英国的的支持,也没有想像中那麽大......」
他这话说的挺婉转的。
要直白一点,就该说「狗位」丢了......现在日本最多算是「远东皇家辅助警犬」.......
「而且,天皇陛下还担心,第一师团的将士受到辽东均田的影响……」川上忽然扭头看着山地:
「没有问题吧?」
山地连连摇头。
「没,没什麽……第一师团的官兵现在都集中在营口防御圈内,不太清楚盖平和海城那边的均田……」
他停了停。
「只有一些曾经为皇军效力的庄头逃到营口,带来一些、一些非常可怕的消息!」
川上忙问:「都是些什麽消息?」
山地道:「说是……常德胜要『分田均贫富』,把属於大清皇帝、王爷、贵族的土地平分给了佃农……」
他停顿一下,然後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分完後,还要横徵暴敛......收、收取收成一成的税……」
川上眉头大皱。
这是人话吗?收一成的税,能叫横徵暴敛?
那日本的税算什麽?
三成都有点打不住......
他赶忙又问:「真是……没有问题吗?」
山地知道川上担心的是什麽。
川上担心的是第一师团中的乡村子弟,得知了常德胜的「暴行」後,想要有样学样。
把「天皇、宫家、华族的土地分给贫苦农民」,然後只收一成的税。
这多动听啊!
现在的日本,纯自耕农只有三成三。自耕兼佃户占四成五。还有两成二是纯佃户,一点自己的土地都没有。
如果是纯佃户的话,七成是人家的,自己只能得到三成。
还包括种子!
当然了,如果第一师团的官兵,都坚信自己是胜利者,哪怕自家是纯佃户,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问题是,第一师团现在打不赢仗啊。
在营口防御圈里缩着,从上到下,都有「恐常症」,生怕常德胜打过来。
在这种情况,常德胜的「均田」,就会对第一师团中的底层日军产生一定的影响了。
而日本的那些天皇、亲王,个个都是大地主。
生怕常德胜的「均田均贫富」思想传染了日本底层士兵。
特别是......第一师团还是「东京师团」,平时的驻屯地就在东京啊!
所以,明治天皇得知常德胜在大搞均田後,就下了决心:不折腾了,陆军也别「独走」了,赶紧撤吧。
趁着现在泥泞期刚来,海面又开了冻,赶紧坐船跑路.......不对,是奏凯还朝(朝鲜的朝)。
别等会儿仗继续打不赢,把南浦军分田均富的路数给传染了。
这谁受得了?
山地又问:「那接下去,第一师团是要回东京?」
川上回答道:「不,是去朝鲜!」怎麽可能让第一师团回东京?
山地一愣。
「现在朝鲜的情况……」
川上压低声音。
「我方和常方有默契。撤出营口後,对方也会撤出镇南浦。今後,常方也不会再支持东学党在安州之外的活动了。」
山地问:「常德胜可信吗?」
川上摇了摇头。
「但是……」
他顿了下,脸上有了点笑意。
「朝鲜的土地问题,比我们日本更严重、更复杂。他们的两班也更虚弱,而常德胜支持的东学党,向来有均田的主张。所以……」
「一旦均田的风从辽东吹到朝鲜,两班就会站在日本一边。」
「而且我们和俄国也有密约,李王也会在皇军撤离营口後回到平壤……」他看了看山地。
「总之,今年将是彻底平定朝鲜的最佳时机!」
山地没说话。
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排队登船的士兵。
一个个低着头,没人吭声。
心说:这仗打得......遥遥无期了!
辽东打不赢,还要去朝鲜接着打。
而且,还得防着手下的官兵「学坏」。
他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
川上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佐渡丸」号走去。.......
四月十一日,大清早。
大连,南浦路,常公馆。
常德胜刚从本溪回来没两天,人还乏着呢。
昨晚上做完运动,又搂着老婆罗静柔说了半宿话,商量着要不要把她的那「闺蜜」,状元夫人赛金花(洪状元已经死了,赛金花被人赶出了洪家,听说要重操旧业了......)给请来大连做客,顺便看看能不能拉她进统调处……
没想到,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这会儿天刚放亮,习惯早起的常德胜有点迷迷糊糊,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软乎乎的,还热乎着。
「嗯……」
罗静柔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常德胜正想再眯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是踮着脚尖走的那种。
「老爷……老爷……」
是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常德胜没睁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嗯……」
「冯副校长从大石桥打来了电话……」
晴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有急事。」
常德胜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罗静柔也给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怎麽啦?怎麽啦?」
常德胜回过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阿柔,冯华甫的电话,我得去接一下……去去就来。」
说完他就翻身下了床。
晴子已经拿着睡袍等在边上,小心地替他披上,他一边系带子,一边就往门外走去。
书房就在走廊尽头。
面积是不小的,可里面没有什麽装饰,家具也不多。
就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大地图。电话就搁在书桌上,听筒倒扣着。
常德胜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常德胜!」
「振邦兄,我是国璋啊!」
对面声音还挺大,说话的是冯国璋。
冯国璋告诉常德胜:「我第一教导旅的骑兵营,昨晚进了营口城啦!」
这就拿下营口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
「进了营口?」
他顿了顿,又问:
「倭寇呢,都跑了?」
「跑了,跑了……一个不剩!」冯国璋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喊出来的:
「振邦……咱们赢了!辽东,现在是咱们南浦的天下了!」
常德胜没马上接话。
日本人会撤离营口的事儿,他其实早就有数了......
这不是双方私下约好了嘛!
日本撤营口,常德胜撤镇南浦。
朝鲜平安道北部一块地给东学党当大本营,同时也是「常日之间」的缓冲区......
另外,还有本溪厂的铁料在日本的独家销售权,交给晴子娘家大仓组。
对於这样的「君子协定」,常德胜还不太放心,总觉得伊藤博文即便是比较理智的,但日本陆军也有可能再独走一把。
这可是老传统了。
可没想到......日本人这次还一怂到底了!
他吐了口气。「好……华甫,你先安排部队控制营口及其周边……然後马上回大连来开会。」
「开会?马上?」
冯国璋的声音有点意外。
「有什麽要紧事情吗?」
「有的……」
常德胜顿了一下。
「不过电话里不方便说,等你到了,咱们再详谈。」
「好,我安顿好了,马上就坐火车回大连。」
电话那头的冯国璋说完後就挂了。
常德胜也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在思考接下去该怎麽办?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顺着铁路线,从大连一路往北,过了盛京再往西,入山海关,经来滦州......最後落在了天津卫。日本卡在营口,他其实也挺难受的。
有一个师团的日军在那儿钉着,南浦军的主力,就得摆在辽东。
现在日本人走了,营口又被南浦军拿下。
而整条关东大铁路,早就在南浦军的控制下......
也就是说,常德胜的军队从大连上火车,一路西行,很快就能到山海关。
而山海关到天津之间也有铁路的!
如果协调好了,是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
「八百万两……」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画饼是吧?」
「这一次,老子非吃到不可。」
.......同一时刻,一千多里外的颐和园,天色刚亮。
慈禧太后此刻正在乐寿堂的东暖阁里。
她刚用完早膳,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折。
盛京将军裕禄派人递上来的。
她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常德胜不遵朝廷法度,擅自更张,其罪有四:
其一清田。凡属旗地、官地、王公庄园,内务府皇庄,一概丈量造册,不问业主何人,尽数收没。又大搜隐田,尺寸必清,查奉天一府之田,竟然多达两千余万亩……
其二查户。逐村逐户登记人口田产,编为户籍,另立册籍,不报户部。
其三分田。将所收没之田土,按丁口均分,无论男女老少,每口授田五亩,谓之『均田』。
其四横徵暴敛。田亩徵税高达一成,强征暴敛,辽东百姓苦不堪言。
另有兵役之令,凡年十八至四十之丁男,皆须服役十年,违者罚银收田……
奴才屡次派人前往交涉,然该员恃兵自重,拒不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