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字十二页上,有十二个人的真名。
其中七个已经死了。
正月初六上午,魏崇把主账文匣搬进大理寺临时证物房。四方验封后,只翻到最后那一页。
没有人念出名字。
红楼总契记得太细。
真名。
籍贯。
亲属。
身体旧伤。
最怕被谁找到。
第一桩替红楼做的事。
七人标死,三人失踪,一人回楼,红十二后写着“待收”。
谢红绡坐在桌子另一边,指尖绕着红绳。
她今日穿得不艳,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窄袖,腰封仍扣得很紧。那里面藏过本名牌,也藏过叶惊霜留给她的短匕。
“公开吧。”魏崇道。
谢红绡指尖一停。
闻人清问:“公开哪些?”
“全页。红楼与皇城司旧组存在人员交换,只有真名能让京中逐一核档。”
叶惊霜道:“逐一核档,也会逐一抓人。”
“七人已死。”
“还有三人失踪。”
“失踪不等于无罪。”
“也不等于有罪。”
魏崇看向红十二那一栏:“她就在这里。若连她的身份都不公开,如何证明这页不是王府伪造?”
谢红绡笑了一声:“魏大人说得对。把我祖坟、旧伤和第一次杀没杀人都贴去东市,最好再让赵铁嘴编段曲。”
赵铁嘴没在屋里。
若在,大概会先声明编曲另收费。
闻人清将法尺横在原页前。
“姓名是核验线索,不是自动公开内容。亲属、身体特征和恐惧事项与公众判断账页真伪无直接关系,其中还涉及未被指控者。”
魏崇道:“遮去以后,红十二可以随意说自己不是这一人。”
“所以需要身份对照,不需要全城看她的软肋。”
宁知微已准备三层抄本。
第一层是公开编号本。
十二人改为红一至红十二,只保留状态、相关任务编号、与皇城司巡记是否相合、可由哪些外部证据核验。
第二层是身份对照本。
真名不直接抄全,只记姓氏笔画、籍贯范围、旧任务文书号、本名牌残痕和至少两名见证来源。开启时必须由大理寺、主账持有人及当事人或其代理人共同在场。
第三层才是原页。
仍在主账里,不拆、不添、不另抄亲属软肋。除正式重审或保护失踪者需要,不得整页复制。
魏崇翻看编号本:“外人如何知道编号没有调换?”
“每栏保留原页纵向位置、红字深浅和页角针孔。十二个编号各有一张只覆住姓名的漏字纸,四方当场盖骑缝印。以后将漏字纸放回原页,编号位置对不上便能看见。”
“有人伪造漏字纸呢?”
“四方各持一角拓样。”
“原页被换?”
“状态册已有纸帘、墨色、水痕和谢红绡活扣记录。”
谢红绡看向宁知微:“你何时做的?”
“昨夜。”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不知道。”
宁知微把第二层身份对照本推到她面前:“所以姓名栏仍空着。”
谢红绡没有碰。
“我若永远不填?”
“编号本照样公开。只会写红十二身份由本名牌、红楼竹条、哑老妇称呼和你本人承认部分互证,但真名未核。”
“这会影响你们用这页定案。”
“会。”
“不逼我?”
“不能为了证据完整,替你把仍活着的仇家叫来。”
谢红绡看向闻人清:“你也这么想?”
“我主张隐去所有受害者身份。你是否属于受害者、参与者或两者兼有,要按具体行为判断,不能先用红楼编号替你决定。”
“若我是参与者?”
“查行为。”
“杀过人呢?”
“查是谁、何时、为何、是否受胁迫。不是把名字贴出去等人私刑。”
谢红绡又看叶惊霜:“你呢?”
“不公开。”
“理由?”
“旧组名字会一起暴露。”
“只有这个?”
叶惊霜沉默一下:“还有你。”
谢红绡脸上的笑意浅了。
她很快又把红绳绕回指间:“叶姑娘越来越会说话,束脩还得涨。”
苏听澜坐在门边核纸费:“先把欠王府的四十五两假图银说清,再谈束脩。”
“那银子不是已经封存?”
“封存不等于不用算。”
“掌柜的,这种时候谈钱很伤感情。”
“感情也不能让纸匠白干。”
屋里紧张被拆开一点。
谢红绡却仍没填。
她从腰封内层取出那半块乌木牌。
正面只剩一个被刀削去半边的“谢”字。
背面刻红十二。
“红楼收人时,先拿走名字。”她道,“等人习惯编号,再告诉你,只有他们知道你是谁。”
“逃出去以后,我给自己取了谢红绡。姓沿用半块牌,名是看见一匹红绡布,随手拿的。”
苏听澜问:“那匹布付钱了吗?”
“这种时候你还问?”
“所以没付。”
“后来付了。”
“有收据?”
谢红绡决定不回答。
宁知微道:“现用姓名仍是现实责任姓名。真名核验不替代谢红绡已经签过的契约、欠款和行为。”
“我填了以后,你们会怎么用?”
闻人清答:“只核原页红十二是否与你对应。若要查第一桩任务,另开行为案,不因姓名一致直接定罪。若真名会危及他人,继续封存。”
“魏大人呢?”
魏崇看着那三层本:“我要求留一份身份对照封套,带回京中。”
“不行。”谢红绡道。
“钦差必须能向朝廷证明。”
“你能带编号本和四方核验结论。不能带我的真名。”
“朝廷若不信?”
“让朝廷派人在临渊开封。”
魏崇冷声道:“你以为朝廷会迁就一个红楼逃徒?”
谢红绡靠回椅背,笑意彻底没了。
“所以我不把脖子装进你的文匣。”
双方僵住。
陆沉舟一直没说话。
魏崇转向他:“王府要为她身份不明继续担保?”
“王府为谢红绡在临渊做过的事担保到契约范围。她过去做过什么,不替她保证。”
谢红绡看他一眼。
这不是无条件护短。
反而让人站得稳。
陆沉舟继续道:“对照结论可送京,开封地点留临渊。若朝廷要审她的旧案,先列具体行为,再来调身份层。不能先拿走名字,日后想安什么罪再安。”
闻人清补充:“大理寺可以签此程序。”
魏崇最终同意。
不是被情分说服。
是编号本已经足以证明红十二页存在、十二栏状态和组织关联;真名外带增加证人灭口风险,却不增加目录公开效力。
午后,谢红绡终于提笔。
她没有在主账原页上写。
而是在一张与原页同封的身份确认原件上,写下真名的一半。
先写姓。
再写名字第一个字的左半边。
笔到中间便停。
“够吗?”
宁知微没有看字,只用漏字纸核位置:“配合本名牌残痕、红十二旧号与哑老妇指认,够证明你是原页对应之人。不能证明你做过页上所有记录。”
“剩下一半呢?”
“由你保留。”
谢红绡将笔搁下。
闻人清、宁知微、魏崇和谢红绡分别在封套四角留印。叶惊霜不看姓名,只检查窗门和封绳。苏听澜则把纸墨、匣锁和新红线记入证物支出。
“连这也算?”谢红绡问。
“当然。”
“真名挺贵。”
“所以别再丢。”
公开编号本当日贴上东市木板。
红一至红十二。
七死、三失踪、一回楼、一待收。
没有亲属姓名。
没有旧伤软肋。
没有让全城猜红十二睡在哪间屋。
但每一栏都写明能由什么证据复核,也写明哪些行为还没有查清。
谢红绡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
有人指着红十二问:“这是谁?”
赵铁嘴答:“身份封存,现用姓名承担现责。”
“说人话。”
“人活着,名字不是公家的。她做过什么,得一件件查。”
谢红绡笑了一下。
这句话不太好听。
却比任何替她编出的传奇都更像一个人。
回王府时,叶惊霜走在她旁边。
“为什么只写一半?”叶惊霜问。
“怕你知道以后,不肯再叫谢红绡。”
“不会。”
“这么确定?”
“你现在叫这个。”
谢红绡偏头看她。
“那剩下一半,等我哪天想说再说。”
“好。”
“不问什么时候?”
“不问。”
谢红绡把红绳一端塞进她掌心。
叶惊霜握住,没有系,也没有放开。
红字十二页今日公开了。
谢红绡的真名,却仍有一半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