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在临渊装过穷,装过懒,也装过只想修屋顶。
正月初十,他站到东市公开桌前,决定一句也不装。
桌上有四样东西。
北仓实数账。
《北衡录》商账目录。
过时追击军令。
三千边军一个月临时调度书。
韩九功救回后单独看押,许先生仍失踪,失马谷还有敌骑。今日不是庆功,只把能算清的账算到所有人面前。
赵铁嘴负责开场。
他吸取前几日教训,没有说“惊天大案”,也没有说“真相大白”。
“北仓账面六百石,现场确认一百九十石。四家私仓查封一百九十二石,来源与北仓乙袋、军粮复核签有关,但尚不能证明全部来自北仓缺口。”
“王府货栈救粮仍余一百一十三石,不与四仓查封粮混算。”
“守城另有六石二斗被伪记战损,已从同茂茶庄追回。此数属于战时城防粮库,不从王府一百一十三石里扣。”
北仓账与实数相差四百一十石。宁知微当众说明,四仓一百九十二石虽可能与缺口重合,仍须逐袋核验,不能为让数字好看便提前相减。
第二项商账目录列出军粮、盐铁、战马、河运、红楼花名和皇城司旧组六处分册。它能证明《北衡录》不只一册,不能单独给每栏人物定罪。闻人清把“韩九功仍要审”写上木板,免得所有旧账都被推给一个刚抓住的人。
第三项追击军令是真令,却按三百游骑签发,送达时城外已有两千骑,且无援兵、粮草、接应与止线。顾昭宁的军事判断、闻人清的程序意见、魏崇的保留意见和传令使回执同时公开。朝廷仍可能治罪,但不能再把分歧缩成一句“顾昭宁抗旨”。
第四项调度权到二月初八午时自动终止。陆沉舟只管烽火、粮路、跨营增援和换防,不能任免、独自行军法或越过失马谷。赵铁嘴问到期不还怎么办,苏听澜答停饭,顾昭宁答取印,闻人清则把“届时无权调兵”写进正式记录。
笑声散后,陆沉舟把靖北王府旧印放到桌上。
“王府不会用旧印吞掉这一个月调度。”
“北仓、四仓、地下八囤和商会粮,各按现有共管与查封状态走。王府不因守城有功把查封粮搬回自家,也不把一百一十三石救粮交给任何人填假账。”
“韩九功该审。”
“杜文川该审。”
“王府私雇休值军士、谢红绡冒用身份、乌弥月非法入境、叶惊霜密旨和顾昭宁暂缓军令,同样继续留在案上。”
“今日公开,不是演给朝廷看我们无错。”
“是让任何人日后说临渊有错时,不能把我们做过什么随便换掉。”
东市没有整齐叫好。公开也没让全城意见一致,只让所有争论终于围绕同一批看得见的东西。
午后,主账仍由魏崇双封保管,商账目录转入闻人清与魏崇双钥匣,十二里坊留封痕。韩九功拘押待复核,调度书继续有效;王府未封,粮权也未被任何一方独占。
回王府的路上,七个女人走在同一条街。
苏听澜落后半步,对其余六人道:“我今晚要和陆沉舟谈一件私事。”
谢红绡眼睛一亮:“需要我准备什么?”
“闭嘴。”
“这个最难。”
宁知微问:“需要我们回避东院?”
“不用。王府是大家住的地方。”
叶惊霜道:“我守外门。”
“也不用守。”
乌弥月直接问:“你要告诉他,你喜欢他?”
苏听澜脚步顿了一下。
“是。”
她没有拿账遮。
也没有说只是多年习惯。
顾昭宁看她:“想清楚了?”
“想了很多年。”
闻人清道:“关系确认是你们二人的选择。涉及共同生活边界,再另行说明。”
谢红绡感叹:“闻人大人连这种事也能像立案。”
闻人清看向她:“你不是很想旁听?”
“忽然不想了。”
宁知微把谢红绡拉走:“让他们自己说。”
六个人都知道苏听澜今晚要做什么。
没有起哄到门口。
也没有假装彼此之间不存在尚未说清的感情。
入夜,苏听澜与陆沉舟坐在王府旧账房。
桌上没有公账。
只有一壶酒、两碗热面和王府主人册。
陆沉舟看着主人册:“今日还要算?”
“算最后一笔。”
“你昨夜不是说不算?”
“所以今天不写价钱。”
苏听澜把总钥匙放到桌上。
她换了那件只在正式日子穿的深红长裙,窄袖仍便于做事,腰间暗褶却比平日柔和。没有算盘,也没有一串走到哪里响到哪里的钥匙。
陆沉舟一时没说话。
“看什么?”她问。
“看苏掌柜今日像不像来收债。”
“不像?”
“像债主终于准备住下。”
苏听澜本想瞪他,嘴角却先动了一下。
“地下粮库那晚,我抱你,是因为我想。”
“昨夜说过。”
“今夜再说一遍。”
“我听着。”
“这些年替你守王府、还债、找旧部、给屋顶补瓦,不全是职责。”
“有多少不是?”
“不知道。”
她第一次允许一笔账没有比例。
“陆沉舟,我喜欢你。不是今天才喜欢,也不是因为你守住了城。”
“我知道得有些晚。”
“你也没早说。”
“怕说了以后,你把喜欢折成王府工钱。”
“那你现在怕不怕?”
“怕。”
陆沉舟伸出左手,停在桌面中间。
“但我也喜欢你。”
苏听澜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放上去。
“还有一件事要说清。”
“你说。”
“宁知微、叶惊霜、乌弥月、谢红绡、顾昭宁、闻人清都在这座王府和这条路上。你与她们之间有些事已经不是普通同伴。”
陆沉舟没有否认。
“是。”
“我不会装作没看见,也不会要求你今晚拿六句假誓换我安心。”
“那你要什么?”
“不瞒。”
苏听澜说得很稳。
“你的心往前走到哪里,先让当事人知道。任何人都能说不,不能拿救命、身份、军令或共同住在王府逼人答应。”
“你也一样。”
“我当然一样。”
“若你以后不愿意?”
“我会说。”
“若吃醋?”
“也说。”
“会拿算盘打我吗?”
“看你错在哪。”
陆沉舟笑了一下,又认真起来。
“我不能承诺以后永远不会对别人动心。”
“我知道。”
“能承诺不把任何人放在谎里,也不把你当成一定会留下的人。”
苏听澜眼眶有一点热。
“这句勉强能收。”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陆沉舟握住。
“现在可以抱你吗?”
“你何时这么守规矩?”
“今日闻人清审完密旨,怕了。”
苏听澜笑出声。
“可以。”
陆沉舟起身,只用没有受伤的左臂先揽住她。苏听澜靠近时避开他右肩,双手环在背后,将额头抵在他颈侧。
深红衣料与他的外袍轻轻摩擦。
呼吸从一开始的不稳,慢慢贴到一起。
这次没有地下水。
没有人在等救援。
也没有谁需要用拥抱确认另一个人还活着。
苏听澜抬头:“还有一句要问?”
“可以亲你吗?”
“陆沉舟。”
“嗯?”
“你再问慢一点,面要凉了。”
他低头吻她。
最初很轻,像两个人都在确认对方没有退。苏听澜手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主动又靠近半步。
第二次便没有那么生疏。
烛火在窗纸上映出相拥的影子。
没有演给街上的百姓。
没有演给朝廷。
也没有演给住在同一座王府的任何人。
只是他们终于把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落到一个清醒、自愿、随时可以停下的吻里。
片刻后,苏听澜额头抵着他。
“右肩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一点。”
“白不治说一点是三点。”
她松开环在右侧的手,改为从左边扶住。
陆沉舟叹气:“亲到一半还查伤?”
“习惯。”
“方才不是说不拿习惯解释?”
“喜欢和习惯又不冲突。”
这回轮到陆沉舟没话。
苏听澜很满意。
钥匙被拿进内室。
烛灯熄灭。
门从里面轻轻合上。
第二日清晨,陶桂花多煮了两碗面。
谢红绡坐在饭桌边,刚张嘴便被叶惊霜塞了一只馒头。乌弥月认真观察陆沉舟右肩有没有加重,宁知微低头整理新取得的商账目录,顾昭宁带来失马谷最新军报,闻人清则把三千边军调度期限又核了一遍。
苏听澜从内院出来,穿回青黑窄袖,发髻整齐,腰间重新挂上钥匙。
她没有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昨晚说清了。”她道。
谢红绡咽下馒头:“哪一部分?”
“该让你们知道的部分。”
宁知微抬眼。
叶惊霜点头。
乌弥月笑得很直接。
顾昭宁道:“说清便好。”
闻人清没有追问细节,只道:“共同生活边界以后再议,不急在一顿早饭。”
苏听澜坐到陆沉舟旁边,拿过主人册。
过去那一页写:
靖北王陆骁,故。
世子陆沉舟,归府。
下一页是王府总管苏听澜。
她提笔划掉“总管”后面的迁出记号,没有把名字写回雇员页。
而是在主人页添了一行:
苏听澜,留下。
陆沉舟问:“不写期限?”
“暂时不写。”
“这不像你。”
“偶尔允许一笔账没有到期日。”
屋顶仍漏,敌军仍在,《北衡录》也只找到一张目录。京城还在等临渊的军令与主账。
但这个早晨,苏听澜不再只是替别人守家的管家。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