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澜给陆沉舟分了一间房。
单独的。
二月初十清晨,证据车队从临渊南门出发。十九只进京证物匣分在六辆车上,另有囚车、药车、粮车和换马车,前后拖出半条街。
常福看见房牌时很失望。
“少爷和苏姑娘为何不住一间?”
陶桂花把一口药锅塞进他怀里:“你先给锅找房。”
“锅不用睡。”
“韩九功半夜要喝药。”
“让他和锅住。”
白不治从后面经过:“病人可以住牢房,锅不能冻裂。”
常福抱着锅走了。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我在王府的地位已经不如一口锅?”
“锅不赖床。”
“也不会抄账。”
“你抄得还没锅整齐。”
两人说话没有避人。
确认关系一个月后,王府众人早已习惯陆沉舟接笔时多握半息、苏听澜替他理衣领时不再解释成看仪态。
也正因为公开,不必每个夜晚都用同住证明。
这趟路有囚犯、有钦差、有大理寺、有北朔战俘。每一间房既是住处,也是换岗和撤离位置。
苏听澜将陆沉舟安排在南驿东二房。
东一房放可重抄证物。
东三房住两名王府旧部。
窗外正对马棚,后墙有一道只容一人过的窄巷。
“你住哪里?”陆沉舟问。
“西二。”
“隔着一个院?”
“西一是宁知微和两名女书吏,西三是叶惊霜与谢红绡。闻人清住前院,魏崇住证物棚旁。”
“你把自己放在中间?”
“西院那边需要一个知道所有车号的人。”
“我也知道。”
“你知道昨日那块车板记在哪一营?”
陆沉舟沉默。
“南坡营。”苏听澜道,“所以你住东二。”
她把房牌挂上车。
陆沉舟没有拿关系要求改变任务位置。
“夜里能去看你吗?”
苏听澜看他一眼:“敲门。”
“若睡了?”
“回自己房。”
“若没睡?”
“看我愿不愿意开。”
“很公平。”
“本来便该如此。”
闻人清从旁经过,听见最后一句。
“建议把旅途住宿边界写进王府内部值守册。”
陆沉舟道:“闻人大人,这也要写?”
“不是写你们何时见面,是写任何人不得借亲密关系越过夜间警戒。若苏听澜房里有总车册,未经允许便不能进。”
苏听澜点头:“这条有用。”
陆沉舟发现自己问一句夜访,最后多了一条全队规矩。
谢红绡很快把规矩传遍车队。
她的版本是:世子半夜找苏掌柜也得排队。
叶惊霜纠正:“不用排队。”
“为何?”
“只需敲门。”
“叶姑娘,你如今对这种事很懂。”
“值守册写了。”
谢红绡想调侃,又觉得她只是认真读了规定。
队伍辰时出城。
顾昭宁只送到门洞内。
马三宝带修车队站在城墙上,背了半篇炖羊肉做法。赵铁嘴没有同行,他要留在临渊继续念公开账;临走前送陆沉舟一句便宜消息:京城茶楼说靖北王世子押着敌国王女和七车聘礼入京。
陆沉舟问:“谁传的?”
“不知道。”
“你没添?”
“我只把七车证物说成七车箱子。”
“聘礼呢?”
“别人添的。”
赵铁嘴十分无辜。
苏听澜让常福把他的名字记在进京后舆情账第一行。
车队离开临渊。
冬雪已开始松动,官道两侧露出冻硬黄土。陆沉舟按白不治限制只骑半日,午后换车,不逞强赶路。
乌弥月尚未与祭帐使团会合,骑在最外侧,速度也被限制。她看见陆沉舟上车,故意问:“肩不行?”
“医嘱。”
“以前你会装没事。”
“现在状态册在苏听澜手里。”
“所以怕她?”
陆沉舟想了想:“尊重。”
苏听澜从前车回头:“我听得见。”
“所以更要说准。”
乌弥月笑得险些让马走快,被白不治远远喊住。
宁知微大半日都在核房和车。
她给每处驿站只提前送人数,不送姓名。理由是避免有人按身份准备房间、食物和单独通道。南驿今日应只知道二十八人、十一辆车、六匹换马。
酉时,车队抵达。
驿丞亲自在门外迎。
“房间已备,热水已烧,草料也按数放好。”
苏听澜先查草。
叶惊霜先看屋顶。
谢红绡先问厨房有没有酒。
闻人清则看驿站接收文书。
一切都很正常。
驿丞知道二十八人。
不知道十二名列名人。
文书封口也没有拆过。
常福抱着药锅去后厨,陶桂花开始煮饭。押车护卫换岗,魏崇与闻人清分别验主账和目录匣封痕。
宁知微走进西院,停在门口。
院中有六间上房。
每间门框都新装了一道外扣。
不是普通门栓。
住在里面的人可以从内锁门,外面的人也能再落一层铁扣。
“驿丞。”她问,“这六间为何加扣?”
“上月接待六名重犯,临时加的。”
“人走后为何没拆?”
“还没来得及。”
“其余房间呢?”
“都是普通客房。”
宁知微摸了摸铁扣。
新油。
钉孔也没有旧锈。
不是上月。
最多三日。
她又进房。
六间床铺都已铺好,桌上各有一壶热水。看似一样,细处却不同。
第一间没有兵器架。
第二间桌角磨圆,避免藏薄刃。
第三间窗纸加厚,从里面看不清外面。
第四间床下没有空隙。
第五间香炉里放的是能压住药味的陈皮。
第六间离后门最近,墙外正停着一辆空囚车。
这不是为六名普通重犯准备。
宁知微将房间特点一一写下。
没有兵器架,适合陆沉舟。
桌角磨圆,针对叶惊霜。
厚窗纸,防谢红绡观察。
床下无隙,防宁知微藏纸。
陈皮压药味,给韩九功。
后门囚车,则准备转走乌弥月或杜文川。
“他们知道至少六个人。”宁知微道。
叶惊霜已经站到她身后:“知道习惯。”
“不知道苏听澜?”
“她不在强制转押名单。”
“也不知道祭帐使团会加入。”
名单显然泄露了。
却不是完整行动。
宁知微没有立即抓驿丞。
新扣可能由驿站自己装,也可能有人持真文书要求。先扣人,只会让真正递话者不来。
闻人清封住六间上房,不让任何人住。
全队改住普通通铺与车棚旁值房。韩九功的医押车不卸,人也不进陈皮房。
苏听澜重新分房。
陆沉舟从东二改到车棚值房。
她自己住隔壁总车册房。
“这次近了。”陆沉舟道。
“因为两间房共用一道后墙。”
“总算有点关系上的便利。”
“是撤离便利。”
“都算。”
夜深后,他真的来敲门。
三下。
不重。
苏听澜开门,没有让他立刻进。
“什么事?”
“看你有没有睡。”
“现在看见了。”
“能进去吗?”
她侧身让开。
屋里只有一盏灯,总车册摊在桌上。陆沉舟进门后先把剑留在门边,没有碰桌上的册子。
“白日常福问我们为何不住一间。”他说。
“你也想问?”
“想知道你怎么想。”
苏听澜将最后一张房牌压好。
“在王府同宿,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赶路时每间房都有任务,不能把关系变成你一定能进我的门。”
“明白。”
“也不用因为别人看着便故意分得像陌生人。”
陆沉舟伸出手:“那现在?”
苏听澜把手放上去。
“现在可以牵。”
他将她拉近一点,停在她没有退的位置。
“亲呢?”
“可以。”
吻很短。
门外还有换岗脚步,桌上还有未核完的车册。两人没有让这一刻变成必须继续下去的承诺。
苏听澜额头轻抵他一下。
“回去睡。”
“这便赶人?”
“明日要早起。”
“苏掌柜果然只给一间房,不包过夜。”
“再说一句,连房也收回。”
陆沉舟笑着走了。
门重新从里面合上。
宁知微却在院中六道新铁扣上,找到同一个极小的锤印。
那是京城官营铁作才用的三角验记。
有人从京城送来六道锁。
比转押队伍早到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