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押令列了十二个人。
王府数出三十四只箱子。
二月初九辰时,苏听澜站在院中,第一次觉得人比证物省地方。
“这还没算衣箱。”常福提醒。
“谁带衣箱?”
“少爷。”
陆沉舟刚进院便听见:“我只带两套衣服。”
常福道:“京城是大地方,两套怎么够?”
“一套穿,一套洗。”
“万一都湿了?”
“穿甲。”
顾昭宁从旁经过:“你的肩刚准普通骑行,穿什么甲?”
常福立刻把第三套衣服写回单子。
苏听澜用算盘压住额角:“今日先数证物,不数他。”
十二名列名人员包括陆沉舟、宁知微、叶惊霜、乌弥月、谢红绡、闻人清、魏崇、韩九功、杜文川与三名北朔战俘。
苏听澜不在名单里。
她把转押附件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漏页。
“京城觉得王府的账会自己走?”她问。
魏崇道:“你不是强制到案人。”
“所以我不能去?”
“可以作为王府产业与赈济记录经手人随行。”
“食宿谁出?”
“王府。”
“那与强制到案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不去。”
苏听澜把总钥匙往桌上一放:“我若不去,三十四只箱子先少一半封签经手人。到京城以后有人问一百一十三石怎么来的,你替我说?”
魏崇不说话了。
苏听澜在随行自愿人一栏写下名字。
白不治也不在十二人里。
他必须照看韩九功毒伤、杜文川旧胃病和三名战俘冻伤,理由比任何官文都硬。陶桂花则以证物粮样可能发霉为由要求同行,常福坚持京中王府不能没有管事。
马三宝看了一圈:“那我呢?”
顾昭宁道:“留下修西门。”
“可少爷进京可能挨打。”
“你怕血。”
“所以我能提前劝他别打。”
“留下。”
马三宝只好接过十二辆待修粮车清单,开始背红烧羊肉安慰自己。
人先定。
接着定箱子。
第一类,不动。
红十二半名确认原件留临渊,身份编号本进京。谢红绡亲手检查同封红线,没有因自己同行便把剩下一半名字带走。
第二封密旨的旧组身份层也留临渊,只带已公开的命令层正式抄本。叶惊霜与闻人清把内层钥匙另封,交顾昭宁和临渊大理寺留守书吏分别保管。
宁衡验粮副页原件仍在四方双封防潮匣,只带三份同号抄本及封痕拓样。
“为何不带原件?”魏崇问。
宁知微道:“京中重审可以申请调原件。第一次进京便把所有不可替代证据带上同一条路,等于替人省一次火。”
“朝廷可能认为抄本不足。”
“那就让朝廷写明要核哪一项,再按范围调。”
魏崇看向闻人清。
闻人清道:“我同意。”
第二类,必须进京。
主账后半册一百八十七页原件仍在魏崇文匣,二十三页水损状态不变。商账目录原件在双钥匣,闻人清与魏崇各持一钥,钥匙不与匣同车。
韩九功茶具夹层、半块转运使铜牌、毒茶样、杜文川三笔势样和三捆空白免税牌都属于无法只凭文字替代的物证。
第三类,可以重抄。
公开目录。
城防记录。
粮价板抄件。
三部账。
过时军令回执。
拘押依据。
伤员名册。
这一类最多,也最容易误导抢证据的人。
宁知微最初提出三层车队。
第一队明运原件。
第二队装同形假匣。
第三队延后半日运人证。
苏听澜听完便摇头。
“假匣装什么?”
“石头。”
“多重?”
“按原件重量配。”
“匣锁呢?”
“仿制。”
“封泥、车轴、押车人的饭量和夜宿房数也仿?”
宁知微停住。
车队不是只看箱子。
真正的证据车要防潮、避颠、有人守夜。假车若只装石头,走一日便会从车辙、伙食和换岗露出不同。
“全部装真东西。”苏听澜道。
魏崇皱眉:“那还如何设假队?”
“不设全假的。”
苏听澜把三十四只箱子分成六组。
每辆证物车都放真实抄件、真实样本或真实状态册。即使被抢,也能让劫匪相信抢到了东西;可任何一辆都没有足够独立定案的全部链条。
主账原件单车。
页数状态册在另一车。
商账目录原件第三车。
目录开启记录第四车。
粮袋、免税牌、铜牌分开。
韩九功、杜文川和三名战俘互不知道彼此具体车次。
“人证也拆?”陆沉舟问。
“不是拆人。”苏听澜道,“是拆他们知道的路线。”
韩九功只知道自己上哪辆车。
押车人只知道前后一站。
车夫到出发前一刻抽路牌。
每到驿站重新排车,不让一名车夫从临渊认到京城。
宁知微听完,重新画图。
“还要避免相互依赖的两件证物在同一车。”
“哪些?”
“铜牌与西门门房记录。毒茶与白不治医案。三笔势样与六石二斗补发条。商账目录与茶盘状态图。”
“主账与页数状态册也分。”
“对。”
两人的线在纸上交叉。
苏听澜看车和人。
宁知微看证据之间如何互证。
谁也没有把对方变成只负责搬箱子的助手。
谢红绡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照你们这么分,劫匪抢完一辆,还得去大理寺申请查阅另一辆。”
闻人清道:“他们可以自愿登记。”
“你还真准备收?”
“先记姓名。”
谢红绡决定不替劫匪问了。
午时,第一次装箱。
三十四只匣不全一样。
主账匣怕潮,外包油布。
粮样匣要透气,侧面有孔。
毒茶匣套两层瓷罐。
命令抄本用薄木夹。
若强行把它们都做成同形,反而告诉敌人哪只最值得抢。
苏听澜只统一封签编号,不统一外观。
编号也不按证物重要程度。
甲一可能是主账。
甲二可能是屋瓦赔偿。
乙七可能是毒茶。
丙三也可能只装赵铁嘴收的三两碎银。
赵铁嘴得知自己的赃银要进京,很有成就感。
“这算不算我的消息卖进御前?”
陶桂花道:“算你的脚臭随银子进京。”
三两银曾藏在鞋里。
赵铁嘴不说话了。
装到第二十七箱时,商账目录双钥出了问题。
闻人清必须与匣分车。
魏崇也必须与匣分车。
两人又不能同车,否则一辆车被扣便同时失去两把钥匙。
“我坐第三车。”魏崇道。
“我坐第六车。”闻人清道。
陆沉舟问:“目录匣呢?”
苏听澜指向一辆装厨房铁锅的货车。
“第五车。”
魏崇脸色不好:“与锅同车?”
“锅是最不容易被漏带的东西。”
陶桂花很满意:“谁丢账都可能,没人敢丢饭锅。”
目录匣最终藏在双层锅架下。
不是伪装成锅。
仍有正式封签、押运书吏和状态记录,只是不让外人从车篷便猜出那辆车最重要。
酉时,三十四箱全部登记。
去京城的列十九箱。
留临渊的列十五箱。
闻人清临时让书吏敲响火铃,测试所有人能否在十息内按优先级转移。第一次便出了错:两名护卫同时去抬主账匣,装毒茶的瓷罐却没人管;陶桂花抱着铁锅跑得最快,顺带把目录匣也带出了门。
苏听澜当场改签。不可替代原件用黑边,危险样本用三角缺口,可重抄件只标普通号。护卫不必知道匣内秘密,只需认自己负责哪一种状态。
第二次火铃响,十九只进京匣在规定时限内全部过门,没有两个人抢同一箱,也没有把毒茶往厨房送。
魏崇看着陶桂花手里的锅架:“目录为何又在她手里?”
“因为她负责第五车。”苏听澜道,“不是因为她会看账。”
陶桂花补充:“我也不想看。目录不能下饭。”
每一箱写明为何去、为何留、谁能开、谁只看封、何种情况可以紧急转移。
陆沉舟看着装车总图:“现在箱子比文书上的人多。”
苏听澜道:“等加上衣箱,还会更多。”
“能少带一套衣服吗?”
常福从门外喊:“不能!”
宁知微把最后一条线画完。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转押令知道我们有十二名列名人,也可能知道主账、目录和韩九功必须走。”
她指向地图上的南驿。
“无论怎么分车,第一夜住哪里,京城都能提前算到。”
苏听澜收起算盘。
“那便连房间也一起算。”
箱子分完了。
下一步,是别让人把他们按名单装进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