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在京城有一座旧邸。
按宗正寺的册子,有五进院、三十七间房、东西两座跨院,还有一面能让四匹马并排进出的朱漆大门。
陆沉舟到地方时,只看见半扇门。
左边那扇还挂着。
右边被拆下来,横在院里垫了粮箱。
门匾倒是完整。
“靖北王府”四个旧金字上蒙着灰,下面另钉一块木牌。
宗正寺北库。
守库小吏姓胡,见陆沉舟站在门口,先看文牒,再看脸,最后看那半扇门。
“世子恕罪。王府多年无人进京,前院便借来存祭器与冬赈旧物。租借文书齐全,不是强占。”
陆沉舟问:“门为何只剩一半?”
“另一半朽了。”
“朽得正好能垫箱?”
胡小吏低头:“物尽其用。”
苏听澜从后面走来,先摸门轴。
轴是好的。
门板也没朽,只是下沿被箱角压出两道深痕。
“租借文书给我。”她道。
胡小吏看向陆沉舟。
“看我做什么?”陆沉舟说,“她管家。”
“可这文书涉及宗室房产。”
“所以更该给管家看。给我看,我只会找门的另一半。”
胡小吏把文书交出来。
苏听澜没争前院,也没让人立刻搬祭器。她先查借用年限、修缮责任、库房界线和钥匙归属。文书写的是借前两进十二间房,宗正寺实际占了前三进二十四间,连东跨院水井也圈进库区。
“多用了十二间。”她说。
胡小吏赶紧道:“都是空屋。”
“空屋不等于无主。”
“世子多年不住。”
“多年不住也要修屋顶。你们借房期间漏了九处瓦,西廊柱脚泡坏两根,东井绳是你们换的,钱却记在王府旧账上。”
胡小吏额头开始出汗:“苏姑娘才进门,怎么看得这么快?”
“因为漏水处下头都摆着盆。”
她让胡小吏当场另写一张现状单:多占十二间、漏瓦九处、坏柱两根、拆门一扇、井绳一条。王府今日不赶库物,也不追旧年租银,但宗正寺须在三日内划清通道、补后院屋瓦,并承认多占部分没有因此变成宗正寺永久库产。
胡小吏小声道:“这些我做不了主。”
“那就写你今日看见了什么,不写你做主。”
“上官若不认?”
“你留一份,我们留一份,宗正寺门口再贴一份。他可以不认,但不能说没见过。”
陆沉舟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苏听澜比拔刀省事。
刀只能让人退一步。
她能让人退完以后,顺手把退了几步写下来。
谢红绡倚在半扇门边:“掌柜的,别只看屋。京城寸土寸金,这半扇门也能租出去。白日收过路钱,夜里摆酒摊,半个月就能买一扇新的。”
苏听澜道:“你先把倚门钱交了。”
“自家人也收?”
“越熟越不能赖账。”
“那世子住一晚怎么算?”
陆沉舟从两人中间走过去:“我听见了。”
谢红绡笑:“就是让你听见。”
京邸能交还的只有后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和一座原本卖北货样品的小铺。
三十五人自然住不下。
北朔祭帐使团按口谕去南苑别馆,乌弥月却不随行。萨仁与她在门外谈了半刻,最终按同行书办:乌弥月以独立证人身份住王府旧邸,每日可在大理寺见证下与祭帐核一类公开抄证。
萨仁临走前看了看半扇门:“王女若改变主意,南苑有完整大门。”
乌弥月道:“完整大门后面有左贤王使臣吗?”
“尚未到。”
“所以很快会有。”
“是。”
“那我住半扇门。逃起来快。”
胡小吏听得眼皮直跳,仿佛那半扇门又多了一项涉外罪名。
闻人清先带三名活口、韩九功与核心案卷去大理寺临时押院。她留下两名女书吏轮值王府,自己当夜还会回来核住宿名单。
顾昭宁远在临渊。
其余六位女主加陆沉舟、白不治、魏崇和必要护卫,仍把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苏听澜不按身份分最好房间。
宁知微受寒,独住最避风的东耳房,方便白不治看诊。叶惊霜与谢红绡住靠外墙的北屋,一人查夜,一人查屋顶。乌弥月住能直接通马棚的西耳房。闻人清回府太晚,给她在账房留一张窄榻。
陆沉舟看了一圈:“我的房呢?”
苏听澜指向正房。
“终于像世子了。”
“正房漏雨,床板也缺一块。”
“那为何给我?”
“因为你恢复得最好。”
白不治从旁经过:“这话我没说。”
陆沉舟转头:“那我能换吗?”
“不能。”苏听澜道,“我已经把你名字写上了。”
谢红绡探头看住宿簿:“苏掌柜住哪间?”
“北货铺后隔间。”
“离世子正房只隔一堵墙。”
“还隔一条廊。”
“廊不算墙。”
苏听澜合上簿子:“你若闲,就去京城买炭。”
“给钱。”
“一篓炭二十文。”
“京城要三十五。”
“你方才说京城寸土寸金,没说炭也长了腿。”
谢红绡认真道:“炭没长腿,卖炭的人有。”
两人围绕三十五文讲了半天。
最后叶惊霜从巷口买回一篓,只花二十八文。
谢红绡问:“你怎么还价的?”
“看着他。”
“然后?”
“他说二十八。”
谢红绡叹气:“有些买卖不公平。”
北货样品铺被清出来做临时账房。
旧货架没拆,正好按层放二十一箱证物的副状态册、沿途支出、京城接收文书和三十五人住宿饭食账。真正证箱仍在大理寺共管院,王府只留抄本与钥匙持有人名单。
苏听澜检查屋顶时,陆沉舟替她扶梯。
“稳一点。”她在上面说。
“我没动。”
“你刚才看门外了。”
“罗内侍的人路过。”
“那也先扶梯。”
陆沉舟抬头,被她提起的裙摆挡住半边视线。
苏听澜低头看见,立刻道:“看瓦。”
“瓦在你脚下。”
“那就看梯。”
“梯在我手里。”
她沉默一下:“你今日话很多。”
“进城以后没拔刀,总得找点事做。”
苏听澜下来时,手掌按住他肩膀借力。落地后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替他把城门争执中扯歪的衣领理正。
院门外正有宗正寺两个杂役搬箱经过。
他们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谢红绡坐在货架上,慢悠悠道:“明日京城会有三个说法。第一,世子带了个女管家。第二,女管家管得很宽。第三,王府后院已经定了主人。”
苏听澜没有收手。
她把衣领最后一处褶子压平,转身看向院中众人。
“省得流言替我们编,我现在说清楚。”
宁知微披衣坐在廊下,叶惊霜刚查完窗,乌弥月正在给马分草,谢红绡仍晃着一条腿。闻人清也恰在此时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大理寺交接册。
苏听澜道:“我与陆沉舟已经确认关系。清醒、自愿,彼此知道。将来若有变化,会先对自己人说,不拿恩情、身份或军令逼任何人。”
她说得像报一笔账。
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乌弥月第一个问:“所以我以前看出来了,不算乱猜?”
“不算。”
“那谢红绡输我五两。”
谢红绡坐直:“我们赌的是谁先开口,不是谁先看出来。”
叶惊霜问:“需要登记吗?”
闻人清道:“私人关系不归大理寺登记。”
叶惊霜点头:“那就好。”
宁知微看着苏听澜:“你不是在向我们请求同意。”
“不是。”
“是在告知共同生活会发生的变化。”
“对。”
“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把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出半尺。苏听澜过去坐下,摸了摸她额头,确认没有发热。
谢红绡从货架跳下来:“掌柜的,你说完以后,世子一句都不用说?”
陆沉舟道:“她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没新话?”
“有。”
众人都看他。
陆沉舟指向漏雨正房:“谁能先给我的床补一块板?”
半院安静。
随后乌弥月把一块装北货的旧木板扔给他。
“自己钉。”
京城王府只剩半扇门。
后院三间房也漏风。
主人却比从前多了。
至于门,苏听澜已经把修门木料列进宗正寺欠账,一文也没准备替他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