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进殿前,想过皇帝会问很多事。
为何暂缓真令。
为何让北朔王女住进王府。
为何韩九功差点死在押送路上。
为何一支转押队能从十九只箱走成二十一只。
皇帝一个都没问。
他坐在御案后,只看着第一张北仓实数页。
入殿前的小匣由三个人共同抬到御前。
大理寺内侍验闻人清的封,兵部书吏验军令页码,苏听澜验外锁划痕。谁都没有独自开匣。皇帝等他们折腾完,才让左右官员看三件证物的题签。
首辅韩照庭在。
户部尚书、兵部尚书、两名御史和宗正寺卿也在。
魏崇只站殿外候询,韩九功尚在侧门医押房。乌弥月以涉外证人身份等第二轮,叶惊霜与谢红绡均不得携兵器入殿,留在证物外门。顾昭宁的军报由兵部另验真印,人仍在临渊。
皇帝没有让陆沉舟先陈情。
也没让韩照庭先看卷。
他将状态页从头看到尾,尤其在“查封不等于追回”“救粮不等于北仓粮”两行上停了片刻。
“六百石去了哪里?”
殿角滴漏落下一滴水。
一刻钟开始。
宁知微戴着薄纱,站在陆沉舟身后半步。她依照昨日演练,没有先说韩九功,也没有说四家查封粮。
“回陛下,北仓账面六百石,现已确认实物一百九十石,故有四百一十石尚未在北仓确认。”
皇帝问:“就是丢了四百一十石?”
“不能如此定。”
殿内几名官员抬了眼。
不是因为答案复杂。
是因为有人在御前说“不能”。
宁知微继续道:“四百一十石可能包含未入仓、转运未回、灾损虚报、重复记账与盗卖,须按仓位、运签和经手逐项核。当前只能确认北仓实物缺位,不能把缺位全部写成同一种去向。”
皇帝手指点了点纸:“四家粮仓不是封了一百九十二石?”
“已查封,尚未完成来源、批次与所有权核验,不能先并入北仓追回数。”
“王府还救出一百多石。”
苏听澜上前,行礼后答:“王府货栈救粮用于七十三户紧急赈济,现余一百一十三石。其来源与北仓账尚未建立同批关系,不能替北仓填数。”
“还有六石二斗。”
“那是伪报战损的城防粮,已追回顾营账,归属与北仓不同。”
皇帝靠回椅背:“所以你们去了临渊一个多月,封了粮、救了粮、追回粮,最后还是告诉朕少四百一十石。”
苏听澜道:“是。”
“不怕朕说你们无能?”
“怕。”
“那为何不把一百九十二石算进去?”
“因为算进去以后,粮不会多,账只会好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首辅韩照庭站在文官最前。
他年近六十,鬓发整齐,官袍没有一丝褶。听到这里才开口:“陛下,边仓历年均有鼠耗、霉损、转运滞留与战时借支。四百一十石若放在一仓看似惊人,放入北境三年总转运,不过常例浮差。”
皇帝看向他:“常例是多少?”
“各地不同。北仓近河,湿损较高,年内一成上下并不罕见。”
宁知微道:“北仓今年申报灾损六十三石。”
韩照庭看她:“你是?”
“临渊案宁氏证人。”
“宁氏?”
“宁衡之女,宁知微。”
她没有掀面纱。
也没有换名字。
韩照庭目光停了一息:“罪臣家属也可上殿核国仓?”
闻人清道:“她以证人身份陈述亲核事实。旧判限制不包含禁止识数。”
皇帝抬手,截住可能继续的身份争论:“六十三石之后呢?”
宁知微答:“灾损册列六十三石,其中二十三石水损有仓顶漏痕可对应,十七石虫鼠损仅见汇总无逐袋样本,其余二十三石被写作转运途中混损,但车签与入仓签时间倒置。即便六十三石全部成立,也不能解释四百一十石。”
韩照庭道:“地方小吏文书倒置,未必就是盗粮。”
“同意。”宁知微说,“所以我们未把文书倒置直接写成盗粮,只列为待核。”
韩照庭本想指出她夸大。
她却根本没有夸大。
不给人一口咬断的地方,往往比喊冤更难应付。
皇帝问:“第一件证物是什么?”
闻人清打开小匣。
不是一袋粮。
是一页状态表和四只封样小袋。
一袋来自北仓确认粮。
一袋来自四家查封粮。
一袋来自王府货栈救粮。
一袋来自追回的六石二斗城防粮。
四袋外观看着都只是糙米。
封签颜色、发现地点、经手人和法律状态却完全不同。
苏听澜道:“陛下若只问有多少粮,四袋可以倒进一锅。若问哪一笔账少了多少,就不能混。”
皇帝让内侍把四袋摆上御案。
“你在临渊发了多少?”
“货栈救出一百八十石。此前因救急发五十石,后依公开程序向七十三户发十七石,现余一百一十三石。”
“七十三户都真的断粮?”
“最初标准写得过窄,只认完全断炊。实查后改为按现粮与人口补足三日,不要求先卖御寒衣物、耕具和生产资产。两户先试发四斗,其余七十一户发十六石六斗。”
韩照庭道:“这只能证明王府会施粥,不能证明北仓有人盗粮。”
“是。”苏听澜答,“所以它不作为盗粮证据。它证明假账已经造成真实后果。北仓账面有粮时,七十三户仍需从王府货栈补足三日口粮,十一家粮铺也必须签保价约束,防断粮传言推高市价。”
“粮价涨了吗?”皇帝问。
“签约前有三家试涨,最高两成。签约后十一铺维持约价,未形成全城抢粮。”
“王府出了多少钱?”
“保价押款、车脚、量斗和留样合计八十七两四钱。尚有两家车脚未结。”
皇帝看了陆沉舟一眼:“你还欠钱?”
陆沉舟道:“欠。”
“王府不是查出不少银子?”
“查出的银子很多是证物,不是我的。”
“你倒分得清。”
苏听澜道:“他分不清的时候,我会提醒。”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御前答话,很少有人顺便管世子的账。
皇帝却没生气,只问:“你就是那个女管家?”
“苏听澜。王府主人页管理者、临渊赈济账签名人、进京证箱三把钥匙持有人。”
她没说内眷。
皇帝也没叫她退下。
滴漏又落一声。
一刻钟已经过去近半。
韩照庭道:“陛下,临渊粮乱既已平息,四家粮仓又封存待核,此事可交户部派员逐年复查。御前时间有限,不宜把地方仓耗说成朝局大案。”
宁知微问:“户部派谁?”
韩照庭看她:“自然依制。”
“北仓转运、灾损核销与四家粮号入签,本就经户部旧制形成。若仍由原线单独复查,只能得到原线对自己的解释。”
“你怀疑整个户部?”
“不。我要求经手回避、原件共管、实物与文书分组核验。若整个户部都不能满足这三项,才需要怀疑整个户部。”
皇帝手指停在那袋北仓粮上。
“四百一十石,多久能说清?”
闻人清答:“须调北仓三年入仓簿、户部转运底册、四家粮号收签和河运过闸记录。若文书齐全,三十日可形成分项状态;若文书缺失,先列缺失责任,不虚构总去向。”
“三十日。”
“是。”
“朕给你们二十日。”
陆沉舟道:“少十日,事实不会自己跑快。”
殿内更静了。
皇帝看着他:“那你要多少?”
“三十日形成分项状态。二十日可以先报已核部分和缺失清单。”
韩照庭道:“世子是在与陛下讨价还价?”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她教的。先说能交什么,再说不能乱交什么。”
苏听澜面无表情。
鞋尖却在袍摆后轻轻碰了他一下。
皇帝看见没看见,无人知道。
他最终只道:“准。二十日报初账,三十日报分项。”
第一件证物没有告诉皇帝六百石去了哪里。
它只让所有人承认了一件事。
那四百一十石,不能再被一句“常例损耗”盖过去。
御案上的四袋糙米仍旧没有开口。
可从这一刻起,谁再想把它们倒进同一口锅,便要先解释自己为何故意不看封签。
这比一句当殿定罪慢,却也更难被第二日的奏折悄悄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