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请帖送来时,靖北王府正在补门。
宗正寺终于派了两个木匠。
他们没带门板,只带了一把尺。
“先量。”木匠说,“量完回去报料,报完等批,批完再选木。”
陆沉舟问:“选完呢?”
“等木干。”
“要多久?”
“快则两月。”
乌弥月在旁边听完:“你们中原树死了以后,办事比活着还慢。”
请帖就在这时越过半扇门。
帖子鎏金,边角压云纹,纸面有淡淡沉香。正中只写两位客人。
靖北世子陆沉舟。
大理寺少卿闻人清。
送帖的雍王府长史笑得周全:“王爷听闻世子辛苦入京,特设薄宴接风。闻人大人主理边案,也请一同赴席。”
陆沉舟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没写?”
长史道:“没有。”
“那其余人呢?”
“世子若需侍卫,可带两名在外院候着。至于女眷,王府内院另有安排,只是今日席面谈军政,不便同席。”
苏听澜正在和木匠核尺寸,闻言没回头。
宁知微在屋里整理御前备问页。
叶惊霜站在门侧,谢红绡坐在新买的门板胚上,乌弥月牵马堵了半条巷。闻人清尚在大理寺。
长史一眼扫过,把所有人都归进了“女眷”。
谢红绡问:“我算哪一类?”
“姑娘自然是世子随行家眷。”
“我在大理寺还有一笔越封案。”
长史的笑僵了一线:“那便是涉案人员,更不宜入宴。”
“这话倒有道理。”
叶惊霜问:“我呢?”
“侍卫可在外院候着。”
“乌弥月呢?”
长史终于不笑了:“北朔王女未经鸿胪寺正式迎验,雍王府不便私下接触。”
乌弥月点头:“我也不想接触。”
陆沉舟问苏听澜:“去不去?”
长史忙道:“世子,王爷只请了……”
“我问我家管家。”
苏听澜接过请帖,先不看名字,先看纸。
“一张帖值多少?”她问。
长史道:“王府帖子,不论钱。”
“纸是澄心坊上等云纹,沉香压味,金粉描边,至少一两二钱。雍王府说是薄宴,光请帖便够临渊一户五口吃十日。”
“苏姑娘未免把宗室礼数算得太俗。”
“粮也俗。人不吃礼数。”
长史道:“去年北境雪灾,雍王府捐过军粮三千石。苏姑娘若查账,应当知道王爷体恤边民。”
苏听澜终于看他:“三千石,哪年哪月,交到哪座仓?”
“自然有户部记录。”
“请帖上写了吗?”
“没有。”
“那烦请长史回府取来。今日既谈军政,就先谈这笔军粮。”
长史脸色不太好看:“王爷设宴,不是受审。”
陆沉舟把请帖递回去:“所以我们不进席。”
“世子要拒雍王好意?”
“不是拒。我就在府门外等。你们把军粮捐款簿拿出来,闻人大人到了以后公开核。核完若还有饭,我们再看。”
雍王府长史带着帖子走了。
半个时辰后,他又回来。
没带帖子。
带了一队仪仗。
陆沉舟等人也真去了雍王府。
只是没进门。
雍王府正门比靖北旧邸完整得多,六根朱柱,两只石狮,门前铺青石,连车轮压过的泥都有人及时扫。宴席香气从墙里飘出来,门外却摆了一张临时长桌。
闻人清坐桌东。
苏听澜坐桌西。
陆沉舟坐中间,负责看两边谁先把对方问得吃不下饭。
雍王府账房捧来捐粮簿:“隆德十四年十一月,雍王府捐北境军粮三千石,由名下四家粮铺折银采买,户部赈边司收讫。”
苏听澜问:“实粮还是折银?”
“折银采买实粮。”
“谁采买?”
“赈边司委托商号。”
“哪家商号?”
账房翻页:“丰泰、永顺、北通、同和。”
宁知微原本因受寒留在旧邸,只派来一名书吏。书吏听见“同和”,立即把临渊商账目录抄页摊开。
同和盐粮号。
双圈商号序列第十七。
谢红绡站在围观人群里,换了身普通青衣,像个路过看热闹的商户女儿。她听见名字,抬手摸了摸耳垂,这是预定的“目录有对应”信号。
苏听澜继续问:“三千石折银多少?”
“一万八千两。”
“当时京城粮价每石四两八钱,北运脚费一两一钱,合理合计五两九钱。三千石约一万七千七百两。多出的三百两去了哪里?”
账房道:“损耗。”
“尚未起运便先损耗?”
“包含经手杂费。”
“经谁手?”
账房额头见汗:“此乃户部安排。”
闻人清道:“请只回答账上所载。没有就说没有。”
“账上没有细列。”
“那便记作三百两用途未列,不直接推定被侵吞。”
雍王府长史站在门内,终于忍不住:“王府好意捐粮,难道反成罪过?”
苏听澜道:“捐粮不是罪。拿捐粮名声遮住钱去了哪里,也不是功。”
“粮确实运到北境。”
“哪座仓?”
“临渊北仓。”
苏听澜翻到那一页背面。
账簿装订处粘着半张收货回签,原本大概只为证明折银已转。回签左上角盖雍王府产业押,右下角却有一枚褪色双圈,圈内只剩一个“同”字。
宁知微带来的商账目录抄页上,同和盐粮号后列三类货:北粮、官盐、旧马料。
“这不是雍王府捐粮簿上的正常商号圆印。”苏听澜道,“正常印有店名、掌柜和年月。这个双圈只标商账序列。”
账房道:“旧商号用什么印,王府不会过问。”
“可这张回签不是入北仓签。”
她把纸角轻轻托起,露出被装订线遮住的一行小字。
西市同和盐铺代收。
三千石捐粮折银,先进入雍王府名下盐铺代收,再由双圈商号转采。宗室产业与商账目录之间不再只是名字相同,而有一张雍王府自己保存的回签相连。
闻人清立刻让书吏只拓露出的文字和印边,不拆原簿装订。
“当前只能证明盐铺接过这笔款,不能证明雍王知晓双圈体系。”她当众说明,“也不能证明三年前捐粮就是今日北仓缺口。”
苏听澜点头:“但够我们依法调盐铺旧账。”
门外忽然安静。
北仓账面六百石。
确认实物只有一百九十石。
雍王府三千石自然不是同一批库存,但若同和商号长期承接宗室折银、户部采买和北境入仓,双圈商号便不只是边城黑市关系。
它在京城有合法门面。
长史意识到自己说快了,立刻补道:“三年前的粮早已支用,不可能仍在仓中。”
“我们没说它仍在。”宁知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她还是来了。
披着深色斗篷,脸前垂一层薄纱,只走到闻人清身旁坐下。白不治让她少站,她便一路坐车,到了也不逞强。
“要查的是同一商号是否用同一批运签、同一套入仓编号和同一条补录规则。”她道,“三年前的账不会证明今日六百石去了哪里,但能证明这套路是否早已存在。”
账房想收起簿子。
闻人清抬手按住另一侧:“这本簿是雍王府自愿带出核对,并已公开展示。现在可以收回,但须先允许我们抄录已展示的四个商号、折银数和入仓地点。”
“不许抄呢?”长史问。
“那便记录雍王府公开宣称捐粮三千石,却拒绝留存最基本核对信息。”
围观百姓开始低声议论。
雍王府原想请一个落魄世子进门。
让他坐末席,喝好酒,听几句“年轻人要识时务”。
如今酒还热着,门外先多了一张军粮账。
陆沉舟从头到尾没说苏听澜是内眷。
也没要求雍王府承认她是什么名分。
他只在长史再次问“女眷为何参与军政”时,把临渊七十三户赈济签收簿放到桌上。
“她签过的粮,比我吃过的宴席有用。”
苏听澜瞥他:“你这句话不能抵饭钱。”
“今日本来有人请。”
“没进去,不算。”
乌弥月在旁边问:“那我们现在吃什么?”
谢红绡从人群里挤回来,手中多了一包热饼:“雍王府后厨卖剩食的小门,五文一张。”
闻人清看她:“你进后巷了?”
“公开买饼。”
“有没有越墙?”
“今日没有。”
叶惊霜接过一张,先掰开看有没有夹东西。
雍王府大门内是宗室薄宴。
大门外,七个人分一包热饼,顺手抄完一笔三千石旧捐粮。
临走前,苏听澜在抄页最下方写了一行新任务。
查同和盐粮号。
它名下还有三间盐铺。
其中一间,就在京城西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