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御前对账,韩照庭先摆了三张桌。
左桌放临渊军粮案。
中桌放宁衡旧案。
右桌放北朔失马案。
三张桌隔得很开。
像三件从未见过面的事。
“陛下。”韩照庭道,“边仓亏空应由户部核,宁衡旧案应由三司重查,北朔失马与王女叛令属于鸿胪外交。若把三案强行并作一案,既混淆管辖,也容易以一条可疑线索牵连无辜。”
皇帝看向陆沉舟:“你说呢?”
陆沉舟答:“臣同意不能强并。”
韩照庭微微侧目。
“也不同意强拆。”陆沉舟继续道,“今日不是要证明三案由同一人亲手做,而是证明三案都出现了《北衡录》商账目录的同一套编号与转运方式。各案分别审,目录共同保全。”
“如何证明?”皇帝问。
御前第二只小匣打开。
里面没有整本《北衡录》。
只有七件看起来各不相干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只粮袋。
苏听澜把它放在左桌。袋口缝线下藏着两圈细麻,不拆袋时只像加固。拆开以后,内圈写“军三、乙九”,外圈写商号序十七。
“北仓粮袋用单圈仓号。”她道,“双圈不是仓号,是商账转手号。同和盐粮号捐粮回签也用序十七。当前只能证明两批交易使用同一商号序列,不能证明雍王或同和掌柜知道全部去向。”
韩照庭道:“商号自设货号,重复并不稀奇。”
“所以还有第二件。”
宁知微把宁衡旧案中的两页运签抄件放到中桌。
纸页左上各有两个针孔。
单看第一页,针孔只是装订痕。两页叠合后,孔位正好穿过一组被裁掉的外圈编号。残墨一页留“河”,一页留“运五”。
“父亲旧案所列四千七百石补录,曾按河运第五序装订。”宁知微道,“临渊商账目录第六处分册为河运,目录中‘河五’页码段与针孔间距相合。仍不能证明目录内容,却证明十五年前旧案文书接触过同规格双页索引。”
韩照庭问:“抄件如何证明原件针孔?”
闻人清答:“原件仍封旧案库,今日只呈四方拓影。若陛下准重审,再依法验原件。”
第三件是马牙牌。
乌弥月放到右桌。
六十七匹失马中,现有十一枚旧牙牌。牌正面是北朔马群烙号,背面后来添了细小双圈,圈内“战四”。北朔不以汉字编马群,大雍顾营也不用双圈。
“这是马离开王帐以后加的。”乌弥月道,“商账目录第三处分册是战马。牙牌不能告诉我们谁卖马,但能告诉我们有人把北朔马换进汉字商账。”
阿古岱也在殿侧,冷声道:“可能是乌弥月自己刻的。”
“十一枚牙牌发现于三个地方,四枚在左贤王后营,三枚在临渊失马谷,两枚由边市马贩提交,两枚在顾营缴获。”乌弥月道,“我若能同时把东西刻进你们后营和大雍军营,我就不用站这里和你说话。”
皇帝没笑。
罗内侍低下头,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第四件是皇城司巡记。
叶惊霜不能带短剑上殿,双手空着,反而显得比平日更冷。她将第二密旨命令层的公开抄本与三次旧组巡记并列。
巡记使用“红十二”“盐七”“河五”作为任务位,不记真实姓名。红十二半名原件仍留临渊,身份层也继续封存。
“这些编号与商账目录分册名相合。”叶惊霜道,“只能证明有人借商账位号向旧组发任务,不能证明所有旧组成员知晓商账,更不能据编号公开遮名者身份。”
第五件是一枚红楼客牌。
谢红绡今日穿得最素,手里那根红绳也摘了,免得御史先看颜色不看话。
客牌正面写雅间号,背面却有“红九、花十七”。红楼内部账一直用颜色与数字避真名,商账目录第五处分册恰叫红楼花名。
“客牌可以伪造。”韩照庭道。
“对。”谢红绡答得很快,“所以我带了三枚,来源分别是红楼旧库、许房搜查物和韩九功茶具夹层拓号。三枚木料、刀口和旧污不同,编号规则相同。仍只能证明共用规则,不证明三枚都由同一个人刻。”
她难得没有多说一句。
因为叶惊霜入殿前提醒过,一刻钟那边。
第六件不是实物。
是顾昭宁军令时刻表。
人在临渊,报告在殿上。三百游骑情报、朝廷追击真令、两千骑抵城、具名暂缓、急报出城与总攻发生,每一项都标到时辰。
其中传递三百骑旧情报的驿签边角,也有“军三”双圈位号。
“军令是真的,军情过时也是真的。”陆沉舟代读顾昭宁结论,“当前只能证明传递旧情报的驿签进入过军粮商账同一编号链,不能证明下令者故意让临渊出城送死。”
韩照庭道:“既不能证明故意,军令与商账又有何关?”
宁知微答:“有关与定罪是两件事。编号让我们知道该查哪条驿传经手,不让我们跳过经手直接定上官。”
第七件是闻人清的状态页。
一张纸。
上面没有新证据,只写七件东西目前分别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原件在哪里、下一步由哪个衙门核验。
粮袋归临渊军粮案。
双页针孔归宁衡旧案。
马牙牌归失马案。
巡记归皇城司旧组案。
红楼客牌归许房与红楼案。
军令时间归临渊军务复核。
商账目录则横跨其间,只作为共同索引,不吞并各案。
“三案可以分开审。”闻人清道,“但目录不能被拆成三份各自解释。若户部只看军粮、三司只看宁衡、鸿胪寺只看失马,每一处都可能把双圈说成偶然。应由大理寺共管目录,各案承办衙门依法调阅对应页,原件不随单案离库。”
韩照庭沉默片刻:“闻人大人是想让大理寺凌驾六部?”
“不是。大理寺保管共同索引,不因此取得户部仓账、兵部军令或鸿胪外交的决定权。六部也不得因各管一段,就否认段与段之间存在同一页码。”
皇帝从左桌看到右桌。
七件东西仍放在三处。
没有被堆成一座“首辅谋反”的证据山。
韩照庭反而无法只用一句“牵强附会”全部推开。
“韩卿。”皇帝道,“你认为目录是假?”
“臣认为来源复杂,部分来自罪臣之女、北朔叛逆、红楼女子与失职旧组,不足以据此动摇朝纲。”
谢红绡低声对叶惊霜道:“他说我们凑得挺齐。”
叶惊霜道:“御前不许说话。”
“我很轻。”
“我听见了。”
皇帝也听见了。
他没理,只问宁知微:“你要什么?”
宁知微答:“准宁衡案正式重审。不是因臣女说父亲无罪,而是御案旧报存在删字疑点、双页针孔与商账目录对应,已达到调原件和同日抄本的必要程度。”
“若重审仍有罪?”
“臣女认新判。”
“陆沉舟,你要什么?”
“目录别进首辅值房,也别进王府。”
“你倒先防自己。”
“臣进京路上已经丢过一只匣。东西放我房里,半扇门挡不住。”
皇帝终于笑了一声。
很短。
旨意随后落下。
宁衡案准正式重审,由大理寺主审、御史台监督,户部与中书提供同日抄本,首辅值房涉案格位继续封存。
商账目录原件及茶具夹层由大理寺共管,户部、兵部、鸿胪寺与皇城司相关承办人依页申请调阅,不得整册带离。
乌弥月移交暂缓,二十七名边民名单先独立核验。
韩九功针孔与假尚膳腰牌另案调查。
最后一条与证物无关。
靖北世子陆沉舟,案结前不得离京。
陆沉舟抬头:“陛下,临渊还在围后恢复。”
“顾昭宁在。”
“王府十五箱证物也在。”
“所以你更不必来回搬。”
“期限呢?”
“案结。”
苏听澜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没有期限的命令,最容易变成一间看不见墙的屋子。
闻人清立即问:“请明确‘案’指哪一案。临渊军粮案、宁衡案、失马案若任一未结,世子是否均不得离京?”
皇帝看她:“三十日内不得离京。三十日后依初账与重审进度再议。”
有了期限。
仍是限制。
陆沉舟领旨。
三张桌没有合成一张。
三本账也没有被一句话判成同案。
皇帝今日只能看见三本账。
但从此以后,谁想单独拿走其中一本,都得先解释另外两本为何用了同一套页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