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澜在京城开的第一间铺子,不卖盐。
卖北风。
招牌就是这么写的。
北风货铺。
陆沉舟站在半扇门外看了半天:“北风也能卖?”
“不能。”
“那为何写?”
“能让人停下来看。”
“停下以后呢?”
“卖他别的。”
旧邸北货样品铺原本只用来放账。苏听澜把货架腾出一半,前铺照常做买卖,后铺继续放副状态册。中间新立一道木墙,账与货分门上锁,省得夜市的人上门时顺便看见二十一箱证物的钥匙表。
货不多。
白芦部送来的三捆羊毛。
祭帐使团带进京的七张小马皮。
临渊商会托运的冻伤膏、粗呢手套和两包耐寒草籽。
每一件都有来源签。
白芦、青角、赤水三部过去与大雍边商换东西,多半只认口头价,货过边便换一次名字。如今苏听澜把小额交换拆开:羊毛按净重,马皮按伤痕与尺寸,药膏只写缓解冻裂、不写包治,草籽标明试种而非高产保证。
开铺也不只挂一块牌。
宗正寺说王府旧邸不得经营民间生意,苏听澜便翻出二十年前的旧产业册。北货样品铺本就登记为王府对外陈列与代售处,只是多年停业,没有注销。
市署要求补三年停业税。
她拿出宗正寺占用前三进的租借文书,证明停业期间铺面被同一衙门封作库区,要求先抵占用租值。两边算了半日,最后北风铺只补当月牌照钱二两三钱,另交一两市秤押金。
“为了卖七张皮,先花三两三钱?”陆沉舟问。
“牌照能卖三个月。”
“我们只限京三十日。”
“你限京,不是铺子限京。”
她还给白芦、青角与赤水三部各立一页货主账。售价扣除税、脚费与铺面实际支出后,余款按货主签分回,不因货进王府门便变成王府所有。乌弥月以独立证人身份只证明马皮绳编法,不替三部作政治担保。
萨仁看过抄账,评价只有一句:“祭帐愿核。”
苏听澜道:“核账可以,不能替货主改价。”
“祭帐不改。”
“左贤王使团若说这是叛逆货?”
乌弥月抢先道:“让他们先买。”
苏听澜想了想:“现银足价可以买。”
萨仁第一次发现,大雍商人的边界有时比国界更硬。
“这么写,谁还买?”谢红绡问。
“不信包治的人。”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信包治的人。”
“所以骗子也不缺。”
开张第一日上午,来了三拨宗室管事。
第一拨嫌羊毛有膻味。
第二拨问马皮能不能做一张没有刀痕的整鞍。
第三拨绕着冻伤膏看了半天,最后说包装不够贵。
苏听澜一件没卖。
陆沉舟坐在柜台后:“生意如何?”
“京城人眼光高。”
“那我们回临渊卖?”
“你三十日不能离京。”
“所以北风也被扣在京城了。”
苏听澜把一副粗呢手套丢给他:“戴上,别在门口装穷。”
“王府只剩半扇门,不用装。”
“门已经在修。”
“宗正寺木匠说两个月。”
“我让叶惊霜看了他一眼,改成十日。”
叶惊霜正在屋顶钉新瓦,听见后探头:“我没有威胁。”
谢红绡道:“你只让他自己想起了工期。”
午后,真正的客人来了。
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进门,不看羊毛,不看药,只拿起挂马皮用的绳子。
绳是乌弥月亲手编的。
三股马尾毛,一股麻线,结尾打了两大一小三个扣。大扣记马群,小扣记换货次数。白芦部第一次小额交换用的是两大一小,正好对应商账目录“战二、盐一”的旧式换手记法。
“这绳哪来的?”中年人问。
苏听澜道:“随马皮来的。”
“谁编的?”
“卖货的人。”
“还能找到?”
“货有来源签,人不随货卖。”
中年人笑了一下:“掌柜谨慎。”
“京城风大。”
“听说你卖北风。”
“一两银子一口,客人要几口?”
陆沉舟在后面低头喝茶,险些呛着。
中年人却真放下一两银子:“买一句。这批马皮走盐路,还是走铁路?”
苏听澜没碰银子:“走税路。”
“税路慢。”
“慢也有回签。”
“盐路可免两成脚费。”
“哪家的盐路?”
“九渠以西,十三仓里挑一仓。”
十三仓。
盐铁目录正文尚未找到,夜市掮客已经先说出一个仓数。
苏听澜仍没表现出兴趣:“十三仓听着很多。我只有七张小皮。”
“小货才好试路。”
“试坏了谁赔?”
“有官印。”
“哪一衙门?”
中年人不答,只把马皮绳翻过来。最内侧有一小段红染,像血,实为朱砂水。朱砂覆盖的麻线上压着一道极浅铁片纹。
铁九。
与夜市宗正寺时辰牌背面相同。
“明晚酉时,西渠听风棚。”中年人说,“带这根绳,不带官差。”
苏听澜问:“带钱?”
“先带一百两定金。”
“七张皮值不到一百两。”
“定的是路,不是皮。”
“路若不能退?”
“北风铺可以继续卖风。”
人走以后,那一两银子还在柜台。
闻人清从后墙暗门出来:“收不收?”
“不收。”苏听澜用木夹把银子放进线索袋,“他说买一句,实际想建立交易。若入账成货款,我们便成了他口中的试路商户。”
宁知微看马皮绳:“绳本身有正式来源,铁片纹是原来就有,还是他方才压的?”
乌弥月从马棚回来,拿起来只看一眼:“原来没有。”
“确定?”
“我编的。”
“你记得七根绳每一处?”谢红绡问。
“这根收尾打歪了。我本想拆,苏听澜说不影响挂货。”
苏听澜道:“拆一次费工。”
“你还扣我半文。”
“因为打歪。”
“现在它引来盐铁掮客,应该补钱。”
“等线索能用再补。”
乌弥月看向陆沉舟:“你们关系确认以后,她还是这么会欠账?”
陆沉舟道:“确认关系不是免账文书。”
苏听澜点头:“这句值半文。”
众人没有立刻决定去听风棚。
一百两定金是真交易。
带官差会惊动夜市,不带又可能让苏听澜单独进入盐铁职位网。闻人清可以申请有限跟查,却不能仅凭一个陌生人口头“十三仓”便查封九渠。
谢红绡道:“我陪掌柜的去。看起来像两个做边货的女人,不像官差。”
叶惊霜道:“你像。”
“像什么?”
“夜市的人。”
“这是夸我。”
“不是。”
宁知微提出另一条路:“先把七张皮真的做一笔小额合法交易。”
“卖给谁?”
“京城公开皮行。取得市价、税票、脚费。明晚再谈时,我们能明确盐路免掉的究竟是哪一笔,避免对方用一句两成脚费带走话题。”
苏听澜当即带陆沉舟去西市皮行。
谢红绡问:“你们这算办案还是约会?”
苏听澜头也不回:“都算。”
“约会还带货?”
“空手去要花钱。”
陆沉舟低声道:“我可以出。”
“你的钱在限京期间要留着修门。”
二人走过西市三家皮行。
第一家压价两成。
第二家说北朔货不能开正式票。
第三家愿按伤痕分级,七张皮估价六十四两,税与脚费合计三两七钱。
苏听澜没卖,只付一钱估价费,取得盖章价单。
回程经过糖铺,陆沉舟买了两块桂花糖。
苏听澜看他:“多少钱?”
“四文。”
“贵了。”
“这是约会,不是进货。”
她想了想,接过一块。
“那不记王府公账。”
“记哪儿?”
“你的私账。”
他们在京城第一次单独走了一条街。
谈了七张皮、三家行价、两成脚费和一百两定金。
最后只吃了四文钱的糖。
回到北风铺时,门缝下多了一张黑纸请帖。
上面没有字。
只有十三个针孔。
宁知微将黑纸叠到商账目录盐铁页上,十三孔恰好避开正文,围住“盐二十三、铁九”两行。
这不是十三仓名单。
只是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找十三仓。
北风铺开张第一日,一张皮没卖,却先让藏在盐路里的人自己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