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塔亮起第三盏灯时,叶惊霜正在修窗闩。
第一盏灯在塔顶。
第二盏灯在半腰。
第三盏挂在一棵枯槐上,离地七尺,灯罩朝北开了一道缝。
这是皇城司旧组的平安暗号。
也是已经泄露的暗号。
旧规里,一盏代表联络点安全,两盏代表有尾,三盏代表只准原编号本人来。灯罩朝北开缝,说明接头者自称来自北境旧组;挂灯七尺,则对应叶惊霜旧编号中的“七”。
每个细节都对。
正因太对,才更像有人照着旧册摆出来。
叶惊霜养父曾告诉她,真正紧急时不会把所有暗号一次用全,因为越完整越容易让远处盯梢者也看懂。眼前这三盏灯把身份、方向、人数和紧急程度全写在塔上,像怕她漏掉任何一个上钩理由。
临渊有人用它骗过叶惊霜一次。
如今京城又亮。
谢红绡从屋顶下来:“你的灯?”
“不是。”
“暗号是你的。”
“所以不是灯。”
叶惊霜放下木闩,先去找闻人清。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只留一句“出去一趟”。
而是把时间、地点、灯位、暗号含义和已知泄露情况逐项写进命令存在册。
“我没有收到书面命令。”她道,“只看见召集信号。可能是旧组求援,也可能是诱捕。”
闻人清问:“你是否必须回应?”
“旧规必须。”
“现在呢?”
叶惊霜想了片刻:“登记以后,可以查,不必服从。”
“谁同行?”
“谢红绡。”
谢红绡靠着门框:“你终于知道没有我不方便。”
“你认红楼路线。”
“后半句可以不说。”
“必须写原因。”
陆沉舟问:“我呢?”
叶惊霜道:“不去。”
“为何?”
“暗号可能专门看你是否出现。你又限京,不等于可以半夜爬废塔。”
“限京只是不许出城。”
闻人清道:“伤势限制仍在。城西废塔有七层残阶,你右肩不适合攀爬。”
陆沉舟发现两条规矩同时站在自己面前。
只好留下。
行动分三层。
叶惊霜从北路靠近灯塔。
谢红绡穿她的土黄外衣,从南巷故意露一次脸。叶惊霜则披谢红绡的灰披肩,走平日红楼人习惯走的屋檐阴影。
两人互换外衣,不换鞋。
谢红绡说步子比衣服更难骗,叶惊霜便让她故意在右鞋底垫一枚薄铜片,走路比平日重半分。自己则换软底,不踩积水。
换衣前,谢红绡把灰披肩递到一半,又收回来:“先说清。我穿你的衣服被抓,不算皇城司旧组。”
“不算。”
“你披我的红绳被人认出来,也不算红楼回收。”
“不算。”
“若必须弃一个身份才能走?”
“弃衣服,不弃人。”
谢红绡看了她一会儿,把披肩真正递过去:“叶姑娘,你现在偶尔会说人话。”
“一直会。”
“只是以前舍不得?”
叶惊霜没回答,把土黄外衣交给她,又主动说明后颈藏着一枚应急细针,免得谢红绡换衣时误碰。她极少允许旁人接近后颈,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我信你”都更明确。
谢红绡没有拿敏感处开玩笑,只把细针位置记住。
宁知微留在旧邸画四条撤离路线。
闻人清向西城巡坊发一份不说明暗号内容的夜间观察函,只让巡卒保持原路线,不临时增人。若废塔附近突然多官差,真正求援者不会出现。
苏听澜在北风铺留灯。
灯灭,代表行动中止。
灯换红罩,代表有人受伤。
乌弥月负责马棚,备两匹不挂王府鞍具的马,却不提前牵到废塔附近。
一盏旧组灯,最后让六个人各做了一件事。
夜半,叶惊霜抵达城西。
废塔原是前朝水观台,七层只剩四层能走。第三盏灯挂在枯槐上,灯油用的是宫中常见的无烟清油,灯芯却夹了红楼调香用的细棉。
两套痕迹。
像故意告诉她,旧组与红楼都在这里。
谢红绡从南巷经过。
暗处果然有两人跟上她。
一人只看外衣,另一人看鞋声。听见右脚铜片后,第二人仍追,说明跟踪者掌握谢红绡步态,却不知道今晚步态也能借。
叶惊霜反从灰披肩里露出一截红绳。
塔下第三个人立刻向她靠近。
三名盯梢者被拆成两路。
叶惊霜没有动手,只让他们继续误认。她沿断墙上到二层,找到一块新擦过的石砖。砖后藏着一只空竹筒,筒内没有信,只有半片盐壳。
盐壳压着“红五”。
脚步在楼上响起。
一个戴旧斗笠的人从断阶后出现。
“叶七?”
叶惊霜没有回答旧组编号:“姓名。”
“你以前不会先问。”
“现在会。”
“平安灯亮三盏,你为何带人?”
“暗号已泄。”
斗笠人沉默片刻:“那你还来?”
“因为可能有人求救。”
“也可能是命令。”
“命令要登记。”
“皇城司何时按大理寺规矩办事?”
“从旧组被人拿去做商账编号以后。”
斗笠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男人约三十岁,左耳缺一角,袖口绣线与第一卷旧组巡记中的“叶九”描述相符,却不能只凭缺耳确认身份。
他没有靠近。
只说一句:“盐铁序卷在红楼手里。”
叶惊霜问:“谁保管?”
“红五知道拍卖时辰。”
“红五不是失踪?”
“名册死了,人没死。”
“你是谁?”
男人没有答。
塔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机括。
叶惊霜向前扑。
不是扑向男人。
是扑向旁边石柱。
一支弩箭穿过男人颈侧,钉进后墙。第二支箭紧随而来,目标却是他手里的竹筒。
叶惊霜用木簪打偏箭尾。
竹筒落地。
男人捂着颈侧跪下,血从指缝涌出。叶惊霜立刻按伤、拖人到石柱后,没有追弩手。
“谢红绡!”
这一声不是求救。
是约定的保活口信号。
南巷的谢红绡立刻放弃两名跟踪者,从侧墙翻进。她一眼看见伤口:“箭切开颈侧,没完全穿。能救。”
“带走。”
“你呢?”
“看箭。”
第二支箭钉在砖缝。
箭杆细,尾羽短,弩力大,和第110章京营旧箭不同。铁簇外没有红漆,尾槽也更宽,箭杆靠尾处压一圈极细金线。
宫中近卫制式。
但仍可能是旧箭流出。
叶惊霜只拔箭周围整块松砖,不直接碰箭杆。她抬头看射角,弩手位于西南屋脊,距离四十余步。屋脊外侧有新瓦,追上去至少要越两条民巷。
出门前限制,不越两条街。
她没有追。
谢红绡扶住斗笠人,忽然道:“他脉弱。”
“红灯。”
城西废塔外,看见信号的人不是乌弥月。
她远在两街外马棚点等。第三层接应书吏掀开红罩,北风铺留灯随即换红。白不治带药车按公开夜诊路线出发,不挂王府标记。
这一层层传递比叶惊霜独自扛人回去慢。
也让盯梢者无法顺着她直接找到所有同伴。
斗笠人被送进一间公开医馆后院。
白不治看完伤口:“失血多,箭只擦过大血脉,能不能活看今晚。不能立刻问。”
闻人清赶到,先固定衣物、缺耳、手茧、旧伤与所说两句,不写“叶九”,只写疑似旧组人员。
宫弩箭连同松砖被放入长匣。
白不治先取伤口边缘残留纤维,与箭簇擦痕对应;西城巡卒则提交当夜原路线簿,证明他们没有临时封街或向弩手让路。废塔归工部旧水观名下,近三日却有尚衣局杂役持修瓦条进入附近屋脊,修瓦条的签发人仍待核。
这些只能建立弩手可能借官署身份接近射位。
不能把尚衣局所有杂役都写成杀手。
谢红绡问:“竹筒呢?”
叶惊霜拿出来。
筒内除盐壳外,还有一片被弩箭擦破的黑纸。
纸上十二个针孔围成一圈。
少一个。
与北风铺门下那张十三孔黑帖用纸相同。
宁知微把两片放到灯下:“一张十三孔,一张十二孔。可能是仓数,也可能是红字状态。”
谢红绡看着盐壳上的红五:“红楼手里有序卷,红五知道拍卖。”
闻人清道:“这是伤者口述线索,不是可直接搜红楼的事实。”
“我知道。”
谢红绡这次没争。
叶惊霜望向那盏已经熄灭的第三灯。
旧暗号确实把人叫来了。
但她没有恢复旧组联络。
她只救回一个尚未确认身份的伤者,保住一句尚未证实的话,再把有人试图灭口的宫弩箭完整带回。
第三盏平安灯没证明谁平安。
至少没再让她一个人去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