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五走进北风铺时,先买了一副手套。
最便宜的粗呢手套。
十二文。
苏听澜收钱,开票,问姓名。
“死人不用姓名。”
“死人也不能欠税。”
来人沉默片刻:“写王五。”
谢红绡原本坐在货架后吃鱼。
鱼是乌弥月坚持把昨日举例变成今日晚饭买来的。她听见“王五”,筷子停在半空。
“京城姓王的很多。”她道。
来人摘下兜帽。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肤色苍白,左眉断了一小截,头发用普通木钗挽着。身上没有红楼惯用香,也没有红字身份结,只在右手第五指戴一枚太宽的铜环。
铜环内侧刻红漆。
五。
“红十二。”女人说。
谢红绡把鱼放下:“你认错了。”
“楼里写你半归案。”
“所以只剩一半像?”
“另一半比以前更难看。”
谢红绡笑了。
眼睛里没有笑。
红字十二页记载七死、三失踪、一回楼、红十二待收。红五正是三名失踪者之一。
官方红楼清册里,她死于五年前一场花船火灾。
尸体焦坏,凭铜环与鞋底暗纹确认。
如今铜环在活人手上。
鞋却是新的。
叶惊霜从后门无声进来,站到能看见女人双手的位置。闻人清与宁知微不在前铺,听见约定的三声柜铃后,从隔墙账房过来。
女人看见人越来越多:“做一笔手套生意,需要大理寺?”
苏听澜道:“不需要。自称死人需要。”
“我没自称红五。”
谢红绡道:“你叫我红十二,又戴着五环。还差我替你说?”
女人把十二文税票折好收进袖中:“盐铁序卷明晚拍卖。九渠听风棚,戌正开灯,亥初落签。”
“谁卖?”
“红楼。”
“哪一层?”
“你先给我新身份。”
闻人清道:“不能交易一个不存在的合法身份。”
“我官方名册已经死了。你们只要让我用另一个名字活。”
“可以申请遮名保护,不能伪造出生、籍贯与无罪记录。”
“那我走。”
女人真转身。
谢红绡没拦。
“门在那里。走慢点,手套新,别摔。”
女人走到半扇门前,脚步停住。
“你不想知道红七怎么死?”
“想。”
“红十一呢?”
“也想。”
“那为何不留我?”
“因为红楼最会拿死人问活人要价。”谢红绡靠回货架,“你若真是红五,应该知道我不因同一页便信你。”
女人回头:“怎样才信?”
“第一桩任务。”
“什么?”
“红五被写进红字页前,第一次替楼里做的事。说一半。”
红字身份层原件留在临渊双层匣。
公开抄本只记红五状态失踪,不记真名、第一任务或软肋。谢红绡曾在红楼接触过身份页边角,知道其中半项,却不知道全项。
女人盯着她:“你想套真名。”
“不说真名,只说任务的一半。”
“你先说你知道的。”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你还是老样子。”
“你若真认识我,就知道这句没用。”
铺里只剩炭火轻响。
女人最终道:“永和十三年,西河花船。不是杀人,是送一只空匣。”
谢红绡没有反应。
女人继续:“匣底画两条鱼。第一条有眼,第二条没有。接匣的人少一根……”
她停住。
半项。
公开身份层不会写空匣底的鱼。
谢红绡知道第一任务是西河花船,也知道接匣者身体有缺,却不知道缺的是手指、耳朵还是牙。
这段话足以证明女人接触过原页信息。
不能证明她就是红五。
也可能是红五告诉她的。
叶惊霜请她摘下铜环。
女人没有立刻照做:“你要拿走?”
“验完归还。”
“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它只能证明你持有。”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把铜环放到桌上。
环外侧磨损重,内圈红漆却较新,约两三年内补过。环口有一次扩宽痕,说明原主人第五指比现在佩戴者更细,或这些年手指关节发生变化。女人右手第五指根部有常年戴环形成的浅压痕,但压痕宽度与扩宽后的铜环相合,最多证明她近年一直戴着。
白不治不在,宁知微只记录可见状态,不判断年限过细。
谢红绡则看环上刀口。
“红字铜环出楼时要由本人刻第一刀。红五习惯左手用刀,刀口从右上往左下。你这枚方向对。”
女人问:“现在信了?”
“多一分。”
“还差多少?”
“不知道。信人不按秤卖。”
闻人清让书吏去调五年前花船火灾公开死籍。死籍只记一名无名焦尸以铜环、鞋纹和红楼管事证言认作“王氏女”,没有验牙、骨伤或亲属认领。认尸管事两年后病死,原鞋样也在库房迁移中遗失。
这份死亡认定从一开始就很薄。
却足以让一个活人从官面上消失五年。
“若你真是红五,”闻人清道,“恢复旧身份不只是给你一张新户籍。还要重开无名焦尸身份、红楼虚假认领和你使用尸体脱身的责任。”
“所以我才不要旧名。”
“不想要,不等于旧事不存在。”
女人握紧刚换来的手套:“那你们能给什么?”
宁知微问:“花船火灾前后,谁最后见过红五?”
“红九。”女人答。
“红九现在何处?”
“不知道。”
“火灾尸体上的铜环为何到你手里?”
“因为尸体不是我。”
“是谁?”
女人垂眼:“一个没有红字的人。”
谢红绡声音冷下来:“你用别人尸体脱身。”
“我没杀她。”
“但用了她。”
“是。”
“名字呢?”
“不知道。”
“你至少该知道。”
“所以我不求清白。”女人抬头,“我只求活着出京。”
闻人清没有许诺。
她先把可证与不可证分开。
可证:女人持红五铜环,知道未公开的第一任务半项,知道盐铁序卷拍卖时辰,官方红五名册已死。
不可证:她是否红五、花船死者身份、红九是否最后见证人、拍卖消息是否陷阱。
“你可以获得一次遮名作证机会。”闻人清道,“规则与红十二半名保护相同。”
女人问:“什么意思?”
“今日不问真名。你以红五自称进入临时证人册,姓名层另封空白。你提供拍卖时辰和可核细节,我们不向红楼、宗正寺或北朔使团公开你的当前住处。”
“之后呢?”
“拍卖时辰若为真,且你愿意继续作证,再逐级补身份。若为假,不因一次假线索立即定你冒名,但保护等级降低。若你借保护实施伤人、灭证或串供,另案处理。”
“能给新户籍吗?”
“不能凭空给。可以在确认旧名与风险后依法重建身份记录,不把你交回红楼。”
女人问陆沉舟:“王府担保?”
陆沉舟道:“不担保你说的都真。担保闻人大人刚才写下的规则在王府住处范围内执行。”
“若大理寺反悔?”
“副本给你一份,王府一份,御史台再存一份。”
“你们不嫌麻烦?”
谢红绡道:“他们特别喜欢麻烦。你来错地方,也算来对地方。”
红五没有被带进旧邸后院。
她住进大理寺外院一处遮名客房,由两名不接触韩九功案的女差轮值。叶惊霜检查门窗后,没有在屋里留暗线,也没有把人锁死;红五可以要求离开,但离开后保护路线作废,须签时辰。
她的铜环不入普通证物库。
先由她本人持有,外加一张四面拓影与重量记录。若后续需要验原物,必须再次征得同意或取得正式验物令,避免唯一身份物一交出去便由别人替她决定“已经验完”。
拍卖时辰则被拆成三份密封:戌正开灯由闻人清持,亥初落签由宁知微持,听风棚地点由苏听澜持。任何一份单独泄露,都不足以让职位网知道红五说了全部什么;若哪一路提前遇伏,也能反查泄露来自哪一份。
临走前,她把手套戴上。
尺寸大了一点。
“能换吗?”她问苏听澜。
“没穿脏就能。”
“死人也能换?”
“税票在就能。”
苏听澜换了一副小号,仍按十二文,不收第二次钱。
红五看着新手套,忽然问谢红绡:“楼里把你写半归案,你不怕?”
“怕。”
“那为何还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的人知道我怕,也没替我把名字藏进别人尸体里。”
红五沉默。
谢红绡又道:“明晚若是陷阱,我会回来问你。”
“若你回不来?”
“叶惊霜会问。”
叶惊霜点头:“会。”
红五终于走出半扇门。
她在官方名册里已经死了五年。
这一晚,没有人急着让她立刻复活。
只是先给了她一间可以用“红五”两个字住进去、又随时能自己走出来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