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进京第一件事,不是见皇帝。
是交枪。
她那杆铁枪长九尺二寸,枪头不开花纹,枪杆也不缠彩绦。跟了她十一年,进过雪,泡过血,枪尾还留着临渊西门守城时撞门轴的凹痕。
宗正寺守门校尉看了一眼:“兵器不得入京邸。”
顾昭宁道:“我知道。”
“那便交来。”
“先验。”
“验什么?”
“现状。”
校尉愣了。
顾昭宁取出一张早已画好的枪身图。枪头左刃缺米粒大一角,枪杆中段三道旧裂,枪尾凹痕宽一指二分。她让宗正寺、随行军吏和王府各看一遍,再将枪缠布、封绳、落三方印。
“一杆枪而已。”校尉道。
“也是顾营军械。”
“顾将军担心宗正寺换你的枪?”
“我担心有人拿它做别的事,再说我带枪进京。”
半枚京营旧箭已经演过一次。
真军械离开主人视线,最容易变成谁都说不清的栽赃物。
顾昭宁还留了一份封痕拓样。
不是私藏兵器。
只拓封绳交叉处、三枚印边和枪尾凹痕。日后取枪时若封没破、枪却换了,仍能核;若封破了,也能知道破在哪一层。
宗正寺校尉没法反对。
只好把九尺铁枪抬进兵器库。
两名军士抬得有点吃力。
乌弥月在旁边看着:“你平日单手拿。”
顾昭宁道:“他们没吃早饭。”
军士脸涨红,立刻把腰挺直。
顾昭宁这才跨进半扇门。
她没穿甲。
穿的是苏听澜提前准备的深青常服,肩背裁得宽,腰间不束过紧,袖口却利落。衣服终于不磨旧伤,也不会被御史拿军服入京说成示威。
进门时右肩仍有一点不自然。
苏听澜看见了,没有当众碰她肩胸旧甲痕,只把人带到后屋重新量袖窿。顾昭宁自己解开外层短袍,里面仍穿着灰白吸汗中衣,衣带简单得像军械扣。
“这里磨。”她指左肋上方。
“旧骨伤?”
“阴雨天紧,骑了三日更明显。”
苏听澜用软尺绕过肩背:“放两分,袖口收一分。外面看不出,抬臂会松。”
“能藏薄甲吗?”
“受审穿常服藏甲做什么?”
“习惯。”
“改。”
顾昭宁沉默片刻:“好。”
她允许常服里没有甲,不代表交出防备。
只是承认在这间后屋里,不必每一层衣料都用来挡刀。
谢红绡绕着她看一圈:“北门山穿常服,也还是山。”
顾昭宁问:“需要加练?”
“夸你合身。”
“那就说合身。”
苏听澜从屋里出来,先看肩线:“右边还是紧?”
“抬枪时紧。”
“枪已经交了。”
“会取回来。”
“那晚些改半寸。”
顾昭宁没说不用。
她把一个小木人递给苏听澜。雕得很粗,勉强看出是个抱算盘的人。
“临渊休沐时做的。”
苏听澜接过:“这是我?”
“算盘。”
“人呢?”
“顺便。”
谢红绡在旁边笑得扶门。
顾昭宁不是擅自离营。
二月二十一,新任北境总将裴遵抵达临渊,持兵部、枢密院与皇帝三重任命。顾昭宁用两日完成顾营兵册、城防、伤员、俘虏、八囤状态和十五箱留临渊证物交接。
裴遵没有一到城门便接帅印。
顾昭宁先带他走了一遍三处损坏城防:西门门轴已经换木未包铁,北门女墙补砖尚未干,东门粮铺屋顶由商会先垫钱修了一半。每一处都让顾营、临渊工匠和新总将属官共同签现状。
再看伤员。
守城新增阵亡十九、重伤十二、轻伤四十六的名册没有因新总将到任重抄。陈老校尉仍在养左臂箭伤,不能为了迎新将站队。二十三名北朔俘虏按投降时点和伤势分押,也没有交给裴遵私下问讯。
最后才看粮。
王府救粮一百一十三石、北仓确认一百九十石、四家查封一百九十二石和城防追回六石二斗继续分账。裴遵问为何不能把查封粮先借军用,顾昭宁只答:“借可以,先由有权的人写借什么状态的粮、何时还、若来源不属四家由谁赔。不能把借写成已经追回。”
裴遵看了她很久:“顾将军在临渊学会查账了。”
“被人追着查一个月,总会一点。”
帅印交接时,顾昭宁没有留半枚私印,也没有带走一支顾营亲兵。她只保留进京受审所需的军报副本、个人铁枪、两套衣物和苏听澜托人送来的常服。
城门外有老兵想送十里。
她没准。
“我去受审,不是出征。送十里像带兵逼京。”
老兵问:“那将军何时回来?”
“审完能回便回。不能回,顾营也照军令守城。”
这话不好听。
却比“我一定回来”更像顾昭宁。
顾营仍由原副将统领。
裴遵只接北境跨营军务,不得单独开启大理寺/王府/顾营多方封存的十五箱证物。顾昭宁本人则奉召进京接受暂缓过时真令、使用银月骨哨配合守城与顾营旧旗流出三项复核。
她带来的不只军报。
还有一名军吏。
军吏叫周禾,二十九岁,右腿旧伤,曾在正月初一亲手接到朝廷追击令。他可以证明军令送达时,附页仍写“三百游骑”,也能证明顾昭宁没有撕毁真令,而是让他在暂缓记录上具名。
周禾进京前已由新总将、顾营副将和大理寺临渊留守书吏分别问过一次,三份口述有两处时辰差。
他自己主动标出。
一处是急报出北门在辰时末还是巳时初。
一处是第一次看见左贤王大旗在午前还是午后。
“小人记不准。”他对闻人清说,“不能为了替顾将军作证便往好看的时辰说。”
闻人清点头:“记不准本身照录。你只证明亲见部分。”
周禾还带着传令当日穿的旧靴。
靴底右侧沾有临渊北门特有的赤灰,左侧则有顾营中军帐外铺的黑炉渣。它不能精确证明辰时末或巳时初,却能证明他当日确实在北门与中军帐之间往返,不是顾昭宁进京前临时找来的口供人。
他的右腿旧伤也使正常步程比军簿标准慢一刻左右,正好解释部分时辰误差。闻人清仍只把这写作可能解释,准备与守门簿和击鼓时辰互证。
陆沉舟没有替顾昭宁求免审。
也没有以临渊守住为由要求皇帝先封赏后问责。
顾昭宁本人更直接:“我暂缓真令是事实。骨哨进入战术预案是事实。顾营旧旗被人用于西岭栽赃也是真。该查。”
“你不怕新总将借机接走顾营?”陆沉舟问。
“已经依法交接。”
“若他不还?”
“那不是靠我抱着枪留在临渊能解决的。”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但军队不是我的私物。”
顾昭宁说完,把临渊最新军报交给乌弥月。
不是交给兵部。
兵部有正式原报。这份是顾昭宁自己的战后观察副页,写左贤王两千骑退至失马谷后分成三股:一股护互市旧路,一股向王帐北撤,一股沿河收拢年轻马。
乌弥月看完,在“沿河收马”旁画了一枚月牙。
“这是我舅父的人。”
顾昭宁问:“确定?”
“不确定。收马绳结像月帐,行军却不用月帐旗。可能有人借绳。”
“那就写可能。”
乌弥月真写了。
两人又核三份北朔动向。
祭帐回信称左贤王正在召集王庭继承会。
阿古岱使团在京继续要求移交乌弥月。
临渊斥候则看见失马谷向西运出十七车空鞍。
空鞍不是马。
也可能是给新马准备。
“若十三处盐铁仓里有马料与铁蹄,”乌弥月道,“左贤王的人会买。”
“也可能卖。”顾昭宁说。
“卖给谁?”
“卖给任何想让大雍以为北朔要再打的人。”
两名曾在城下交手的女人,如今坐在半扇门后的矮桌旁,共同把北朔动向分成亲见、来信与推测。
陆沉舟没有插话。
直到顾昭宁把军报合上,才问:“一路累不累?”
“还行。”
“住处只有耳房。”
“能睡。”
“床可能短。”
“把脚伸出去。”
谢红绡道:“世子想了半天,只问出一张床?”
顾昭宁看向陆沉舟:“你还想问什么?”
“临渊如何?”
“城墙在修,粮价稳,北仓仍是一百九十石确认粮,王府一百一十三石没动。新总将没有拆十五箱封条。顾营死伤抚恤发了第一批,第二批缺银。”
每一件都不是“很好”。
也不是“很坏”。
陆沉舟点头:“知道了。”
顾昭宁进京先交了一杆枪。
却把一座城没有跟着她离开的证据,也一项项带到了半扇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