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旧宅现在姓韩。
门匾换了。
门没换。
宁知微站在巷口,一眼认出门槛右侧那道缺口。她七岁时抱着一只装雪的陶盆往屋里跑,摔在这里,盆碎了,门槛也被砸掉一角。
十五年后,缺口还在。
上头钉了一块新铜皮。
铜皮刻着一个韩字。
陆沉舟问:“进去吗?”
“不进去。”
“为何?”
“没有勘验令。”
宁知微看见旧门时,手指在袖中收紧,却没有走上台阶。
宁家抄没以后,宅院先入官库,三年后转赐首辅韩照庭远房族侄韩惟安。韩惟安如今在太常寺任从八品小官,妻子方氏、老母与两个孩子住在这里十余年。
他们没有参与十五年前的审案。
至少目前没有证据。
韩惟安也不是靠这座宅子过奢日子的人。
巷口米铺账显示韩家每月只买中等米,后院马棚早改成女眷做针线的作坊,方氏偶尔替邻家裁衣补家用。两个孩子一个在族学,一个尚未入学。门上铜皮是三年前方氏自己出钱钉的,不是首辅府派人修。
这些生活痕迹不证明韩家有权取得宁家旧产。
却证明若一句“旧案可能冤”便立刻封宅,先受影响的不是韩照庭。
是一个不在家的八品小官、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苏听澜把这项也写进现状表:“勘验若超过半日,需要给生活区保留灶、水井、茅房与正门通道。若误损针线作坊,按市价赔。”
谢红绡问:“还没进去,你先算赔?”
“不先算,进去以后谁都说旧桌子值百两。”
“若真值?”
“先让她现在报。”
苏听澜让书吏把正门外可见的家用车、晾衣架与作坊窗列进“不碰清单”,免得后续有人故意把私财搬到封区门口,再指控勘验抢家产。
“若父案重审,宅子也该还你。”巷口有人小声议论。
宁知微听见了。
“重审不是返产。”她对闻人清说,“也不是把现在住的人先赶出去。”
闻人清点头:“今日只看门和外墙,不进入。”
苏听澜已经去查修缮账。
旧宅转赐时有赐产图,十五年间又修过四次。屋顶两次,后墙一次,井栏一次。韩家每次向宗正寺报修,都要画现状图、列房间数和用料。
苏听澜抱着四份抄图回来,第一句话是:“少了三间房。”
陆沉舟看向宅子:“房还能少?”
“账上少。”
赐产图写前院五间、正院七间、东厢四间、西厢四间、后院六间,共二十六间。
四份修缮账一直只列二十三间。
少的是后院最北侧三间。
第一份屋顶修缮图在那一块画空白。
第二份写“旧封区,不计赐产”。
第三份把字刮掉,只留一个方框。
第四份干脆不画北墙之后。
“若不属于赐产,为何在宅墙内?”陆沉舟问。
“可能抄没时单独封存。”闻人清道,“也可能只是图纸漏画。”
宁知微看着那片后墙:“那里原本是父亲书房、藏书间和一间空屋。”
“有密室?”谢红绡问。
“小时候不知道。”
“现在呢?”
“仍不知道。”
她没有因为是自己旧家便突然想起一条方便的暗道。
闻人清以正式重审案为基础,申请限定区域勘验。
申请只写三项。
核赐产图与现实房间数差异。
核三间“旧封区”是否仍有抄没封痕。
若发现旧案物,只保全原地状态,不搜现住人卧房、私财与无关书信。
宗正寺收到申请后,先来了一位产权主事。
主事姓梁,拿着现行房契:“整座宅子早已转赐韩家。大理寺重审刑案,不等于可以查宗室赐产。”
闻人清把第二份修缮账放到他面前:“宗正寺自己的图写旧封区不计赐产。请解释不计赐产为何又在整宅房契内。”
梁主事道:“旧吏笔误。”
“哪名旧吏?”
“十五年前,难查。”
“难查不等于已经解释。”
“即便三间房未列修缮,韩家也已连续使用十余年。”
苏听澜问:“用过什么?”
“自然是住人或放物。”
“四次修缮没有一文用料,十余年不用换瓦、不补窗、不刷梁?”
梁主事说不出。
若三间房真由韩家使用,不可能完全不进修缮账。
若从未使用,便要问是谁一直不让他们用。
宁家旧案不是唯一关系。
宗正寺自己的赐产范围也可能有问题。
梁主事最终同意把申请送寺卿复核,却拒绝当日开门。
“韩惟安不在家,只有家眷。贸然勘验会惊扰妇孺。”
宁知微道:“同意。”
梁主事反而看了她一眼:“宁姑娘不反对?”
“反对什么?”
“这是你旧宅。”
“所以我更不该把别人只有家眷在时闯门,写成宁家回家。”
“若今夜有人毁证呢?”
“由提出延后的人共同承担外部保全,不由屋里孩子承担。”
闻人清让梁主事也在临时状态令上落名。宗正寺既以保护家眷为由暂缓,便须派一名不进入内宅的产权书吏参与后墙值守,不能只让大理寺承担东西被转移的风险。
谢红绡看她:“你不怕他们今晚转移东西?”
“怕。”
“那还等?”
“可以封外墙和三处可能出口,不进入生活区。”
闻人清立刻补临时状态令。
不封整宅。
只在后墙三处留无阻通行的细线封记,记录墙根泥痕、屋瓦积尘与北巷车辙。韩家仍可从正门出入,日常取水、买菜和上学不受限。
顾昭宁本想承担后墙看守。
白不治先看了她一眼:“旧肋伤昨夜还紧。”
“只是守。”
“守也要换班。”
她没有逞强,和两名大理寺差役分三班,不整夜独守。
乌弥月左臂新伤已包扎,只负责白日看北巷马车痕,不爬墙、不拉绳。
叶惊霜手腕轻挫,也不做攀屋追踪,只查附近制高点与可能弩位。
九渠的伤没有因为换了场景便消失。
傍晚,韩家正门开了一线。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探出头,看见巷里站着许多人,又立刻缩回去。
方氏隔门问:“你们是不是来收房的?”
闻人清答:“不是。申请只核后院三间旧封区。”
“外头都说宁家要回来。”
宁知微站到门前,却没有踩上门槛。
“我叫宁知微。”
门后安静。
“我不以旧主身份要求你们开门。今日没有勘验令,我们不会进。若明日获准,也只看文书写明的三间。”
方氏问:“你不想拿回家?”
宁知微看着铜皮下那道旧缺口。
“想。”
她没有说不想。
“但想,不等于今日可以抢。”
方氏隔门道:“这宅子是先帝年间赐的,房契在宗正寺。我们搬来时,后院北门就被砖封着。婆母说那边晦气,孩子也从没进去。”
宁知微问:“谁告诉你晦气?”
“首辅府来的旧管事。他只来过一次,交钥匙时说北边三间不在赐用范围,墙不能拆、瓦坏也不用报。”
“姓名?”
“姓郑。年纪很大,右眼有白翳。”
首辅值房取旧报的人叫郑安。
不一定是同一个郑。
十五年前的老管事也可能早已死。
宁知微没有隔门追问更多,只请方氏明日把当年交宅文书、旧钥匙和能记起的外貌分别写下。记不清便写不清,不必为了换安全补出一个完整姓名。
方氏问:“我说了,你们会保护孩子吗?”
闻人清答:“可以遮孩童姓名、限制住址公开和安排巡查。不能承诺绝无风险。”
门后又沉默很久。
“至少你们没说一定。”方氏道。
门后传来孩子很轻的一声:“娘。”
方氏没有再答。
门也没有开。
陆沉舟从头到尾站在台阶下。
没有说这是宁家。
也没有说这是韩家。
房契、封区、旧案和生活了十余年的家眷,都不是他一句话能改掉的。
夜里,宗正寺回了暂缓批文。
不是批准。
也不是驳回。
要求先核三间房是否现实存在,再决定能否勘验。
苏听澜看完:“不开门,怎么核存在?”
闻人清道:“从外墙量。”
众人沿北巷量宅墙长度,再与赐产图比例对照。墙内北侧比二十三间房应占面积多出六丈四尺,正好能容三间窄房与一道夹廊。
房在。
只是十五年没有进入任何一笔修缮账。
宁家旧宅现在姓韩。
后院三间房,却连宗正寺也暂时说不清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