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勘验令批了。
只批半日。
只批后院北侧三间与夹廊。
只准八个人进入。
闻人清看完,先删了陆沉舟的名字。
陆沉舟问:“为何?”
“你与宁知微同属旧案利害关系人,又是宗室。你进去,韩家可以说王府借勘验强占。”
“那宁知微呢?”
“她以重审申请人和原住者身份协助识别房屋,但不得单独接触证物。”
“所以我在门外?”
“对。”
陆沉舟看向宁知微:“你觉得呢?”
“合适。”
“你们答得都很快。”
谢红绡道:“世子终于知道被留在后面是什么滋味。”
叶惊霜点头:“很难。”
旧宅正门仍没开。
勘验令送进一刻钟,方氏只从门缝退回一张纸。
纸上写:拒绝。
梁主事脸色难看:“官令已下,韩家怎可拒?”
宁知微问:“拒绝理由呢?”
“没有。”
“那就再问。”
“勘验时限只有半日。”
“半日从入门开始算,不从敲门算。”闻人清道。
梁主事看她:“批文没写。”
“所以先澄清。”
他发现跟这群人办事,连半日从哪一刻开始都不能含糊。
宁知微走上台阶。
她昨夜站在门槛下,今日仍先敲门。
三下。
不是宁家旧时的家人节奏,只是普通访客。
“方夫人,请说明拒绝理由。你可以不开门,也可以隔门说。”
门后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是一位老妇人开口:“你们进来,韩家就活不了。”
声音发抖。
不是愤怒。
“谁说的?”宁知微问。
“没人说。”
“那为何这样想?”
“首辅族里给了宅。你们查出密室,便是韩家替人藏证。查不出,便说我们提前毁了。无论哪种,族里容不下我们,王府也不会放过我们。”
陆沉舟站在街对面,没有插话。
老妇人把“王府不会放过”说得很真实。
因为在她看来,宁家女儿带着靖北世子、大理寺少卿、女将与北朔王女站在门外,和一队来收命的人没有多少区别。
宁知微道:“你说得有一半对。”
门后静了。
“若发现韩家有人藏证、毁证或参与旧案,会查。若没有,不会因住进赐宅便替十五年前的人承担全部责任。你不必先信我,规则写给你看。”
她让书吏把三项边界从门缝送入。
第一,不进入韩家现用卧房、灶房、作坊与孩童房间。
第二,不查私财、族信、嫁妆和与三间封区无关的物品。
第三,不公开孩童姓名、族学、日常路线与方氏娘家信息。
另加两项。
所有进入者进门前列随身物,出来后再核,防外带也防栽入。
韩家可指定两名成年家眷全程见证,每开一门先问是否属生活区。
老妇人隔门问:“若发现东西呢?”
闻人清答:“原地记录。可移动物由韩家、大理寺、宗正寺和宁知微四方共同看封。不能当场归王府,也不能由韩家继续单独持有。”
“宅子呢?”
“今日不处理产权。”
“以后会不会收?”
“取决于重审、赐产合法性和另行程序。无人能用今日半日勘验直接赶你们。”
“若首辅府来人?”
“首辅府无权中止皇命重审勘验。若有正式文书,先登记来源;若无,不能进封区。”
方氏又问:“你们能保证他不杀人灭口吗?”
闻人清没有顺着“他”认定是谁。
“不能保证任何特定人绝不动手。可以安排宅外巡查、遮名证言、分开保全和紧急移居。你若收到威胁,原件不交单一衙门。”
门后传来低声商议。
孩子问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又过一刻,门闩终于动了。
门只开半扇。
方氏站在门内,身后是白发老妇。两个孩子不露面,已被安排到东厢,由一名女仆照看。
“半日。”方氏说。
“半日。”闻人清确认。
“不进东厢。”
“不进。”
“不翻我们衣箱。”
“不翻。”
“宁姑娘也一样。”
宁知微答:“一样。”
方氏侧身让路。
宁知微抬脚跨门槛时,停了一下。
这曾是她的家。
她记得门内原有一盆兰草,父亲每次回家都嫌它挡路,又从不让人搬。如今兰草没了,位置上放一只孩子的竹马。
她没有碰。
也没有问谁搬走了兰草。
进自己家也得先敲门。
因为门里面已经有人把这里叫了十五年家。
八人名单为闻人清、宁知微、苏听澜、谢红绡、叶惊霜、宗正寺梁主事、大理寺女书吏和修造匠一名。
进门前,八人各把随身物列在纸上。
闻人清一支笔、一册限定令、一枚官印。
宁知微两支笔、一叠空纸、一枚父亲旧书签。书签不带入封区,先交方氏暂看,免得后来有人说墙里发现的旧物其实由她带来。
苏听澜一把软尺、算盘和三只空样袋。
谢红绡最麻烦,发簪、红绳、薄刀、香粉盒和两枚开普通锁的工具都要逐项封。她最后只带无刃木片和一双手进去。
叶惊霜不带武器,连后颈应急针也暂交闻人清。修造匠的凿、锤、锯分别刻临时号,木屑若与工具不符便立即停工。
方氏和老妇人各持一份清单。
这既防勘验者带出韩家私物,也防有人事后声称某封信、某把钥匙是宁知微自己带进去栽入墙中。
“若孩子误进来呢?”方氏问。
“立即停。”闻人清答,“先把孩子送回生活区,再由你确认没有接触工具或物证,时辰照录,不追问孩童看见什么。”
“为何不问?”
“因为他不是主动证人,也不该因住在这里便被迫替大人承担旧案记忆。”
老妇人听到这里,紧绷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顾昭宁不进。
她守后墙已开启区域,防外人闯入,也防勘验人员从未列出口私带物品。
乌弥月左臂有伤,不进入窄夹廊,改在屋顶对面茶楼观察马车和高处弩位。
陆沉舟则真留在正门外。
常福给他搬来一只小凳。
“世子坐。”
“为何你有凳?”
“苏姑娘出门前说你今日没事,怕你站久右肩又僵。”
陆沉舟坐下:“她是不是还留了别的话?”
“有。”
“什么?”
“不许说这是宁家,也不许说这是韩家。谁问就说正在量房。”
街坊果然来问。
“世子是替宁姑娘收宅吗?”
“量房。”
“听说韩家藏了宁大人的遗书?”
“不知道。”
“旧宅是不是马上还宁家?”
“今日不处理产权。”
常福在旁边点头。
世子终于学会把三句话反复说。
后院北墙比宁知微记忆中多一道砖隔。
方氏拿出旧钥匙,钥匙只能开夹廊第一门。门后积尘厚,确实多年少有人进。三间房的外窗从里面钉死,屋顶却没有明显塌漏。
修造匠查看梁木:“有人维护。”
方氏脸色变了:“我们没进来过。”
“不是近年。梁上桐油约十年以上,恰在韩家入住初期。”
宁知微问:“谁涂的?”
方氏想起昨夜提过的旧管事:“姓郑的人带过两名工匠。他说封区要防朽,不进韩家账。”
宗正寺修缮账没有这笔。
首辅府也没有公开支出。
有人在赐宅后,仍单独维护不属于赐产账的三间房。
第一间门封完整。
第二间门下有很浅的旧拖痕。
第三间墙砖比其余两间厚半寸。
闻人清看滴漏:“入门已过一个时辰。”
“先开哪间?”梁主事问。
宁知微没有凭儿时记忆选书房。
她看向苏听澜。
苏听澜对过修缮尺寸:“先第一间。它在所有图上都属于空白中心,开启对生活区影响最小。”
闻人清记录顺序。
门锁落满灰。
谢红绡没有用私藏钥匙。
她的红楼通钥已经入证物袋。
修造匠依限定令当众拆锁,锁芯、木屑、旧灰分别装袋。
门开时,宁知微没有第一个进去。
她让方氏先站到门侧,看清屋里没有人预先放东西。
第一间空屋只有一张破桌、两排空书架和一把靠墙的旧伞。
伞骨乌黑。
宁知微认得。
那是父亲每逢下雨都嫌重,却用了十年的伞。
伞还在,撑伞的人却早已不可能回来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