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文被押下去之后,方元没有马上审问他。
他让人把柳成文一个人关到一间土屋里,不给他喝水吃饭,只在墙角点上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比较短,火焰也小得可怜,无法照亮整个房间。
只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且固定在墙上不能移动。
赵明远不明白。
“都督,好不容易钓到了一条这么大的鱼,为什么反而把它晾起来了呢?”
方元坐在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见过熬鹰没有?”他说道,“越着急,它就越觉得自己的东西很珍贵。”
“先让它饿上两天,让它自己想明白,现在是谁在求谁。”
赵明远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都督这是在磨他的耐心。”
“是他自己把性子摆得很高。”方元放下茶杯说道,“柳家的人从小时候起,就从来没有尝过低头的滋味。”
方元起身走到帐外,看了一下天色。
日头正高,营地上操练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了过来。
“先去办另一件事。”
老鬼被关押在营地西边的牢房中,手脚加上了沉重的枷锁。
两天两夜没有睡觉,没有吃饭,人的状况很不好。
方元走进去的时候,老鬼连头都懒得抬。
而方元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到了他的面前。
“老鬼,你是内行的,我不跟你绕圈子。”他说道,“柳成文被抓起来了,刘大有的供词在手里。”
“你现在能给我什么?”
老鬼抬眼,眼里的血丝很多,像一层膜一样,“都督要我说什么呢?”
“柳家在东线安插了十七个人。”方元说道,“刘大有知道有六个,剩下的十一个他见到过人,但是记不清了。”
“你一定知道所有的情况。”
老鬼沉默了许久。
牢房里除了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的声音,没有其他的了。
“我说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都督能不能饶我一命?”
“不行!”方元回答得很爽快。
老鬼愣了一下。
“你手里有人命,杀的是军中的兄弟。”方元说,“这条命我要是给你留了的话,死了的人怎么算。”
“但是可以给你留一条生路,不上刑场,不进大牢,给你一把刀,自己了断。”
“你的家人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牵涉到他们。”
老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好像是在衡量这句话中有没有水分。
方元就那样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老鬼终于低下头来,肩膀也塌了下来,“我都说。”
“辎重营的徐岱,管粮草账,实际就是柳家在营中的总联络人。”
“斥候队的廖参,管巡哨路线,柳家进进出出、送人、传信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一个名字,一个职位地往下说。
张虎在一旁快速地写着。
说完最后一个后,老鬼就闭上了眼睛。
“方都督,动手吧。”
方元对张虎说:“给他一把刀,让他自己选。”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并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之后一切安静下来。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方元才又把土屋的门推开。
柳成文倚着墙坐了下来,人已经瘦了很多,嘴唇干裂了,但是眼睛还是很有神。
方元将老鬼的供词,摊在了柳成文的面前。
“十七个人全部都交代了。”他说,“你带来的刺客刘大有、老鬼,这条线已经断了。”
柳成文看了一遍供词之后,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抄了十七个人,就算扳倒柳家了吗?”他冷笑,“方元,你对柳家估计得太轻了。”
“我没想扳倒柳家。”方元坐在他的对面说,“我要办的是你。”
柳成文的目光顿住了。
“柳家在东线营里安插了十七个钉子,收买军官,与草原勾结!”
方元把话说得比较慢,“这件事柳渊可以做到,但是柳渊不会认。”
“你猜这事闹到御前之后,他会把责任推到谁的头上呢?”
柳成文的脸色第一次改变了。
他不笨,相反太懂了。
柳渊这样的人,为了自己可以舍弃自己的亲兄弟。
到了需要有人顶锅的时候,他这个姓柳的侄子,就成了现成的垫脚石。
“他不会放弃我的。”他嘴依旧很硬,“我是他侄子。”
“他认不认你不看血脉,看值不值。”方元问,“写给草原可汗的梅花密信的落款人是谁?”
柳成文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这封信是他代笔的。柳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写过一个字。
如果要查的话,查到的就只有柳成文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油灯上的火焰也跟着跳动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一条路。”方元说道。
柳成文抬眼。
“把柳家在京城以及各地的情况都写出来。”方元说,“京里发生的事情,顾首辅会亲自处理。”
“替柳渊承担罪名的那部分可以免除,你只是奉命行事的那部分,可以为你摘出来。”
柳成文一直看着他,眼中的东西不断地变化着。
“你想要得到什么?”他忽然问道。
“要京城那边的一把火。”方元回答得很坦然,“你在东线失利的话,柳渊在京城就成了光杆。我所要求的就是这么多。”
“至于你的性命,”他站起身,“你自己写,写多少就换多少。”
“在你写完之前,我还会给你一口饭。”
“写不写,你想好再决定。”
方元出去之后把笔墨留在了房间里。
门关上后,屋子里就只有柳成文一个人了,还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柳成文写了一天一夜。
写出来的内容足足有七页纸,密得几乎没有空隙。
从柳家在京城的产业,盐引是怎么来的,跟衙门里几条线怎么搭上的。
到东线的人事安排,以及与草原那条线怎么接的头。
一笔一划都记录在案,还记录了年月。
赵明远拿过来翻了两页,不禁吸了一口气。
“都督,这样的分量已经足以让刑部立案了。”
方元接过来看完,拍了一下桌子。
“誊抄两份。”他说,“一份交给顾首辅的人带进京城,另一份我们自己收好。”
“还有,马上抓人。”
张虎早就等得急不可耐,连忙拱手道,“是!”
东线大营把营门关上,晚上不准出去。
徐岱在粮仓里对账,被人从后面按住的时候还想喊冤,但是看到王铁的脸就不再出声了。
廖参翻过墙想要逃跑,被弓箭手射中了小腿,拖着一条血痕回来了。
剩下的九个,一个晚上就一个不剩了。
天亮之后,这些人就被绑在一起排成一排,押到了校场上面。
方元没有审查他们,只是让人把名单和供词抄写成大字,贴在告示板上让全营的士兵自己看。
几万人围在告示牌前,看一条就议论一条。
有人骂,有人叹气,还有人不敢看旁边人的脸。
上面写的姓名中有的是他们认识的,有的则是他们平时交往的朋友。
被点到的军官一个个低着头,没有谁能说得出话来。
方元站在点将台上,等到下面的嘈杂声渐渐小下来,才开口说,“这十一个人,加上刘大有那六个,就是柳家在东线大营安插的所有内应。”
“东线大营,从今天起,只认一个主子。”
“大武,和这片土地。”
底下跟着一阵又一阵的吼声传出去,越过营墙飘散到风中。
方元站在台子上没有动,望着北方的草原。
柳渊埋在东线的钉子,他已经拆干净了。
接下来,就是京城那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