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两骑出了灵州南门,一路奔驰,当日暮时便在驿馆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继续赶路,官道两旁积雪未消,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李长林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唐大人,这几日庭州上下,可是一片风雨。”
唐舜偏头看他:“怎么说?”
“大人灵州祭台上一口气杀了一百多号人,这事早在北庭传遍了。”
“空出来一百多个位置,要么是官,要么说吏,但都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家里有门路的,都在四处找关系。”
“判官、支使、各曹主事,这几天家里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尤其你那个市易勾当司,消息传回庭州之后,谁都知道这是灵州第一等重权衙门,管着盐铁煤,谁看了不眼红?”
李长林叹了口气,继续道:“再就是蜂窝煤。”
“有人把煤带到了庭州,虽然大部分百姓还没见过实物,可十五文钱烧一天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节度府里有人算了笔账,说若是北庭诸州都推起来,单这一样,一年就能省下几十万斤柴炭钱。”
“你唐大人还没到庭州,名声已经先到了。”
唐舜听完,面上没什么喜色,只苦笑,“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不,对应的麻烦,不就来了?”
“大人这是,身强担重任!”
李长林侧头看了看他,忽然感慨道:“长林初次见大人,是在节度府宴席前。”
“大人以酒令连对满桌僚属,从判官到掌书记,一个个被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那时我就想,此人绝非池中物。”
“没想到啊,短短月余,大人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从大同到庭州,从庭州到西域,从祭台到煤坊,桩桩件件,都出人意料。”
唐舜轻轻笑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或者说,被逼无奈。”
“灵州现在就是一个重病之人,若是不用猛药,就只能看着他病死。”
“猛药之后,才能痊愈,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天不遂人愿,总有人在里面使绊子。”
李长林苦笑:“大人说的,可是周判官?”
“周判官,雷支使,本是节度幕府大权在握之人,本该扶持州县,调拨钱粮。”
“可灵州如此残破,我上任至今,未见他们有任何调拨之举。”
唐舜的声音平静,却像刀背贴着骨头,“我也不要,他们守着自己的规矩,守着那点权力,生怕别人动了一分。”
“灵州人快死绝了,他们不闻不问,灵州有人做事了,他们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要我去庭州。”
“这不是使绊子是什么?”
他停了停,又说:“平心而论,现在的灵州已经不缺钱了。”
“抄了那么多官吏商贾,起步的钱我有了,一天两顿饭,重建灵州城,我出得起,我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时间。”
李长林沉默了片刻,叹道:“大人不必太过愤怒。”
“节帅知道你的不易,特意派我来,就是这个意思。”
“周判官、雷支使再怎么有意见,他们也是节度府的僚属,权力来自节帅。”
“没有节帅点头,他们办不成任何事。”
“大人到了庭州,见到节帅,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节帅心里有杆秤,不会偏听偏信。”
唐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长林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大人,我倒是好奇,这也是庭州所有官吏的心思。”
“大人怎么能做出蜂窝煤这等奇物?北庭最不缺煤,可从来没有人能把地底下的煤正儿八经用上。”
唐舜笑了笑,目光望向官道尽头的天际线:“煤的作用大了去了,只是没用对地方。”
“北庭的煤,多数埋得浅,杂质多,烧起来烟大毒重,百姓自然不敢用。”
“可若是找到法子,把那些毒气去掉,把火候控住,它就是好东西。”
唐舜顿了顿,想起前世贺兰山的太西煤。
太西煤,那是一种无烟煤,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属于极为优质的煤。
它从乾隆年间起火,一直在地底闷烧,直到今天都没有扑灭。
又有新疆硫磺沟煤田,整整烧了一百二十九年。
直到两千年初才彻底扑灭。
这种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唐舜转而道:“你有所不知,我最近认识一个龙虎山来的小道士。”
李长林疑惑:“道士?”
唐舜点头:“他自称龙虎山正统,精通黄白之术,点石成金,化铅为银,这蜂窝煤,就是他告诉我的法子。”
李长林震惊得差点勒住马:“天底下竟有如此奇人异士?”
“还不止。”唐舜笑着,发现这块挡箭牌的确顺手,“还有许多好东西,到时候会一一面世。”
李长林呆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道:“龙虎山……黄白之术……难怪大人行事如此不拘常理,原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唐舜没有纠正他。
道满那个小道士此刻还在刺史府的偏院里哭鼻子,可这个名头,总比“唐舜凭空变出方子”要好解释得多。
往后精盐、白糖、香皂、陌刀,一样一样拿出来,总得有个出处。
龙虎山三间石室的秘典,足够当这个出处用上几年。
两人说话间,庭州城已近在眼前。
灰蒙蒙的天幕下,城楼高耸,旌旗猎猎。
城门处有兵卒把守,见李长林亮出节度府的令牌,连忙让开道路。
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城门甬道,发出沉闷的回响。
唐舜抬眼望去,城内街巷比灵州规整许多,铺面虽不算繁华,却也人来人往,没有灵州那般触目惊心的破败。
李长林勒住马,转头看向唐舜:“大人,节帅此刻应在府中,长林先带大人去刺史宅邸歇脚,还是直接去节度府?”
唐舜没有停留,“直接去节度府,我来得急,路上没写折子,有些话,得当面跟节帅说。”
李长林点点头,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长街,绕过一处市集,远远便望见了节度使府的大门。
门口旗杆上悬着两面大旗,一面上书“北庭节度”,一面绣着李字帅旗。
门前甲士分列,腰挎长刀,比灵州城门口的兵卒威武了何止十倍。
唐舜在府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庭州冰冷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上次离开这里时,自己还是个在宴席上用酒令跟满桌僚属周旋的末流军将。
而今再来,他是一口气杀了一三十二名官吏的灵州刺史。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李长林快步跟上。
庭州的风,比灵州更冷,可唐舜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