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盯着那份文书,眼睛一瞬不瞬,像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剜出来。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十三。”
他低声念出那个日期,忽然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短促,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冬月初八,正是文忠公祭日,他在灵州祭台上砍下最后一颗人头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烧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
他在折子里写,所有的事,他一身当之。
而今,朝廷的回复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削夺官爵,解任灵州,即刻收捕,枷送赴京,大理寺审鞫,候狱成奏覆,押赴午门处斩。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符到奉行”四个字时,手指已经捏得纸页发皱。
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李庆安。
李庆安还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怒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那疲惫像一层壳,裹在这位儒帅的脸上,把他压得比方才老了好几岁。
“节帅。”唐舜开口,声音平稳,“这份文书,是在长林去灵州之前到的?”
李庆安点了点头。
“那节帅为何还让我来?”
“让你来,是节度府的令,让你看这个,是本帅的意思。”
李庆安走回上首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唐舜,你在灵州干的事,本帅一件一件都认。”
“你杀的人,本帅也认,可你杀得太多了,改得太快了,坏了的规矩太多了。”
“朝廷派出去的官,你当众砍头,一砍就是一百三十二颗。”
“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你跟他提灵州的事,他点了头,可那是在东宫,是私下里的默许。”
“如今他坐上了龙椅,尽管知道这些事,却无法当众说出来,他要保你,但在这等明知枉法犯法的情形下,如何保?”
“本帅给你便宜之权,那是在本帅权限之内,你做的事,都是本帅无法决定的,朝廷依律办事,本帅无话可说。”
“否则,你让朝廷怎么办?认了你这个刺史杀官杀得对?那以后地方官有样学样,谁还听朝廷的?”
“北庭五州,大乾九镇,都像你一样自己定税制、自己设衙门、自己杀人立威,朝廷干脆把玉玺劈了当柴烧算了。”
唐舜听着,没有反驳。
他盯着案角那几块蜂窝煤,蓝幽幽的火苗舔着炉壁,安静而稳定。
他想起灵州城那些破屋里亮着的同样的火,想起围着火堆喝热粥的百姓。
想起马大胆跪在祭台前哭女儿。
“所以,朝廷要杀我,是为了规矩。”唐舜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规矩。”李庆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也轻,“这世道,没有规矩,就是一团乱麻。”
“你拿刀砍断几根,看着是痛快了,可剩下的更乱了。”
“本帅也想保你,可这份符是尚书省发的,盖了皇帝的玺。”
“北庭节度使,说到底也是朝廷的官,本帅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唐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煤灰的袖口。
他从一个断后的替死鬼做起,翻天山,破王庭,守孤城,平粮价,杀贪官,改税制,熬糖炼盐打刀造煤,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
灵州四万百姓,因为这些官死了多少,他数不清。
百姓申冤无门,死了白死,辱了白辱。
唐舜为百姓出头,杀了一百三十二个该死的官吏,朝廷就要他的命。
那些官的命是命,那四万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那些被他砍头的官,哪一个手上没有几十条人命?
铁鞋烤死的那个汉子,被活埋的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吊在盐税司门前晒死的那个老汉……
他们的命,谁来还?
唐舜想说,想说这世道不公,想说这朝廷迂腐,想说立国两百多年,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了没用。
跟李庆安说,更没用。
李庆安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好帅,可好帅也是朝廷的官,他要守规矩。
“节帅。”唐舜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有些吓人,“这份文书,能不能晚几天送到灵州?”
李庆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要干什么?”
“灵州的事,我还没做完。”
唐舜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节堂里,“商贾还在罢市,黄家还在暗处盯着,那些在祭台上喊冤的百姓,若是知道我倒了,新来的刺史会怎么对他们?”
“不用官府出手,黄家一夜之间就能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求活命,可求节帅给我一点时间,把灵州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我自缚双手,赴京领罪,绝不连累节帅。”
李庆安沉默了很久。
节堂里六炉蜂窝煤安静地烧着,没有烟,没有味,只有蓝火舔着炉壁,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舜的模样。
那时秀水镇百姓汇聚大同,高声喊冤,为唐舜请命。
不过区区队正,面对匈奴铁蹄,竟能活百姓几千人,还能反杀右大当户。
那时候李庆安就知道,此子不是池中物。
可这世道,池中物能活,越过池子的,往往活不长。
李庆安是想要看看,唐舜会不会求饶,会不会愤怒,会不会怒骂。
可他都没有,只是想着给点时间,再为百姓做些什么……
若是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官,大乾如何不能富强?天下卑乾的名头,如何不能摘掉?
李庆安把那封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公文从唐舜手里取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怕了?”
唐舜轻微摇头,已经从最初的怒气众缓过神,无论如何,李庆安对他有大恩,他都不能朝着李庆安发怒。
“节帅,只是,感觉可惜罢了。”
“可惜?”李庆安问了一句,笑着起身,走到蜂窝煤边上,问,“这玩意,你弄出来的?”
唐舜点头,“有了此物,百姓便不会轻易冻死。”
李庆安问,“就是不知,火旺不旺?”
然后手一松,公文直直落进了脚边那只蜂窝煤炉子里。
唐舜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份要他命的符令化作一捧灰烬,从炉口飘起来,又被热气卷散。
“节帅,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