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约定的千匹战马,赶在冰雪消融之时交割至灵州城外。
过去两月,衙兵冬训结业,坞堡、烽燧也赶工修筑。
唐舜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噩耗当前,他点了赵义、程峰,又叫上石撼山,由周守义头前引路,一行人打马出了城,直奔怀远县北去的下坡村。
早春的风还带着刀子,道两旁的残雪化了一半,泥水里翻着黑土。
越往北走,村落越稀,等到了下坡村,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村子穷,土坯墙矮,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趴在一面坡上。
里正中那一间大房子,是村里入冬后凑在一起取暖的地方。
唐舜翻身下马,走到那大屋门前,脚步却停了一息。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蜂窝煤燃尽后的硫味,从那扇半开的破门里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漏风的墙缝里透进几道惨白的天光。
几个蜂窝煤炉子还立在原地,炉膛里的煤早凉透了,当中一只炉子上坐着半锅没喝完的糊糊,锅沿结着一层干裂的痂。
一屋子人,一层叠着一层,挤靠在最里头的墙根下。
有抱着娃的妇人,弓着脊背,到死都把孩子护在怀里。
有须发皆白的老汉,手还朝着门的方向伸着,像是想要求一句饶。
床底下、破棉絮堆里,还塞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补丁摞补丁的烂袄散了一地,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掉在血泥里,那虎头是用黑线缝的,眼睛是两粒黑豆,还咧着嘴,像在笑。
程峰跟在后面进来。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多少回、眼都不眨的悍将,脚步重重钉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别过脸,咬紧了后槽牙,眼眶一下子通红。
石撼山那张黑脸,铁青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赵义扶着门框,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没敢往屋里多看。
唐舜站在屋子当中,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认得这些炉子,认得这蜂窝煤。
下坡村的人,是靠着在工地上刨冻土、搬砖石,一天挣那十文钱、吃两顿热饭,才咬着牙凑钱买回几块煤,一家一家,凑在这屋里熬过冬天的。
是他,让这些人活过了冬天。
可他没能让这些人,活到春天。
这些日子,他盯着河东,盯着家底,盯着那藏在罐子里的火药,自以为威胁都在远处。
却没料到,头一刀落下的地方,是这一群连刀都拎不动、只会缩在屋里取暖的穷苦人。
唐舜慢慢蹲下身,把那只沾了泥血的布老虎捡起来,攥在掌心,久久没有出声。
“周县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说吧,怎么回事。”
周守义站在门口,黑脸上又是愧又是痛,哑着嗓子禀报:
“回大人,是一支十人的匈奴骑队,不知怎么绕过了北面的烽燧,趁着半夜摸进的村。”
“村里人都挤在这屋里睡觉,被人堵住了门、堵住了窗……”
“要不是有一个汉子夜里起来到屋后出恭,躲过了这一劫,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四十多口,怕是一个都剩不下,官府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侧身让开,门外连滚带爬进来一个汉子。
那汉子三十来岁,衣衫破烂,满身是泥和粪污。
一进门看见屋里的情形,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
他“扑通”就跪倒在地,朝着唐舜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磕在血泥里,转眼就是一片红。
“大人!大人给小民做主啊!”
这便是那个起夜躲过一劫的人,叫陈阿狗。
“你起来说话。”唐舜伸手去扶。
陈阿狗却不肯起,瘫在地上,抖着手,朝屋里指着,哭得话都不成句:
“小民、小民那婆娘,抱着三岁的狗娃,就缩在那墙角……狗娃吓得直哭,一个匈奴蛮子听见了,一刀、一刀就……”
他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凄厉:
“里正李老根,都七十了,开门想给他们磕头,说村里实在没粮,求留条活路,话没说完,就叫人砍在了门槛上!”
“邻家的二丫,才八岁,往床底下钻,被、被人拽着脚拖了出来……大人啊!他们也是爹娘养的,他们有什么罪,凭什么啊……”
陈阿狗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满屋子的人,听着这一句句,没有一个心里是滋味。
程峰这个铁打的汉子,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唐舜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他面上反倒静了下来。
他蹲下身,亲手把陈阿狗扶起来,“你听好了,这坡上的人,官府来葬,来立碑。”
“这笔血债——”
他摊开掌心那只布老虎,目光一点点冷下去,“我唐舜,亲手替你们去讨。”
陈阿狗怔怔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抖着,又一次跪倒,泣不成声。
唐舜站起身,转向身后的众人,压着胸口那团火:“都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赵义摸着胡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尽是无奈:
“大人,匈奴人来去如风,抢完就走,我步卒两条腿,如何追得上?”
“为今之计,只有把整训的团练、戍卒尽数铺到北面,增设烽燧,十里一哨,再令各村结堡自守,先把这防线的窟窿堵上。”
石撼山也沉着脸接话:
“一千战马是到了,可骑兵不是旬日练得成的,人、甲、鞍、缰,样样要磨。”
“依我看,开春先坚壁清野,把散村的百姓迁进坞堡,叫匈奴抢无可抢,熬过这一阵,再图后计。”
程峰攥着拳,瓮声瓮气:“府君,给我一队人马,我去追!”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泄了气。
追?往哪儿追,拿什么追?
周守义跪在最后,一个劲请罪,说北面防线失守,是他这个县令的过错。
你一言,我一语,主意各不相同,可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字。
守。
守得有理,守得稳妥,可听在耳朵里,就是缩着脖子挨打。
唐舜听着,忽然摆了摆手。
满堂的话音,一下止住。
“说完了?”他扫过众人,摇了摇头,“你们说的,都是怎么把门顶紧,怎么躲过这一刀。”
“可你们都错了。”
众人一愣,齐齐看向他。
唐舜走到那漏风的窗前,一把推开破窗,北方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清醒不少。
“你们只当开春匈奴最凶。”
他望着北面,“却不想想,他们熬了整整一冬,牛羊掉膘,母马无奶,草料耗尽,瘴疫易生。”
“一到开春,部落散开来逐水、草而居,各顾各的,正是一年里最虚弱、最分散的时候。”
“这个时节,他们尚且敢派十骑南下,不是因为他们强。”
唐舜回过头,目光如刀,“是算准了我灵州,只会关起门来死守,绝不敢回头,咬他一口。”
“也是因为他们实在熬不动了,不得不冒险。”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唐舜字字千钧,抛出了那句叫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他们能派骑兵过来,我们,为何不能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