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回去!”
这三个字落进屋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匈奴人来去如风,悍勇绝伦,那是刻在北地百姓骨头里的凶名。
北庭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兵,匈奴却号称控弦三十万。
就凭灵州这几千个刚放下锄头的新丁,也敢打出去?
赵义几人愣了愣,只觉得荒唐。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年轻刺史的功名,既不是祖荫,也不是察举。
那是从一个断后弃卒做起,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他说要打,便有他要打的分量。
“战马有了,粮草有了,练了一冬的兵也有了。”
唐舜看着众人,“他既然分散虚弱、门户大开,我灵州便主动北上,打他的部落,踹他的营盘。”
“以攻代守,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他自顾不暇,还拿什么南下屠村?”
一番话,掷地有声。
满屋文武僵在原地,张着嘴,竟没一个接得上话。
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
唐舜立在窗前,掌心攥着那只布老虎,目光越过残雪,望向北方那片草海。
屋里的死寂还没散开,他已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意已决。”
“那几千衙兵,这一冬吃的是白米,领的是足饷,一日不曾短过他们。”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吃好喝好,也到了替灵州报仇的时候。”
说到这里,唐舜偏过头,看向程峰。
“程峰。”
“你跑一趟飞狐大营,把两千七百衙兵,尽数带到下坡村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程峰一愣:“大人,全带来?”
“全带来。”
唐舜目光扫过身后那扇破门,声音冷硬,“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都进这屋里看一眼。”
“看看被他们守着的百姓,死的是什么模样。”
程峰心头一震,不再多问,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外奔,翻身上马,直奔飞狐大营。
唐舜也没闲着。
他让周守义调来县里弓手,把大屋现场原样护住,不许挪动、不许收拾。
又叫赵义安排人,在坡下架起锅、烧上水。
日头往西偏的时候,北面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咚、咚、咚——
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半里地便传了过来,一下一下,踩着同一个拍子,震得路面都在发颤。
两千七百衙兵,成两列纵队,跟着程峰一路跑步行军。
飞狐大营到下坡村十几里地,竟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乱了行列。
到了坡下,带队军官一声令下,队伍齐齐停步,收脚、立定,甲叶哗的一响,两千多人像一下子钉在了地上。
一冬过去,这些兵,不一样了。
刚应募那会儿,一个个面黄肌瘦,站没站相,走几步就喘。
如今白饭养着、足饷钱拿着,卫纵领着日夜操练,身板一个个拔了起来。
肩膀宽了,腰杆硬了,黝黑的脸上透着精壮,眼神里,也有了兵的模样。
卫纵、梁恩义两人快步上前,正要禀报行军与操练的情形。
唐舜摆了摆手,把他们的话头截住。
“这些先不必说。”他抬手指了指坡上那间大屋,“你们两个,带个头,领着人都进去。”
“一个一个进,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再出来。”
卫纵、梁恩义对视一眼,虽不明就里,还是抱拳领命。
这些兵,身子是壮了,可到底是新丁。
头一个进去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什长,素来胆大。
他一掀门帘,挺着胸就进去了。
可没等几息,他便出来了。
那张黑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直滚,两条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拼了命攥紧拳头,才没当场出丑,可屋里那些人的死状,分明已经在他眼珠子里,扎了根。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年轻兵卒。
他刚迈过门槛,里头那股混着血腥的热气一扑,再看清地上的情形,喉咙里“咯”的一声,胃里的东西一下翻了上来。
他连滚带爬冲出门,扑到墙边,弯下腰就吐,吐得昏天黑地,连酸水都倒了个干净。
第三个,第四个……
吐,是会传染的。
头一个一吐,后面排队的兵,本就提着心、吊着胆,听见那声音,闻见那气味,一个个喉咙里也跟着发痒,喉头直往上顶。
于是一个进,一个吐;再一个进,再一个吐。
坡上坡下,呕吐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
那屋里,四十余口横陈,血早凝了,泛着黑紫。
中刀的创口翻着,有的肚破肠流,有的断臂残肢,层层叠叠,混在一处。
血腥味、内脏气,还夹着蜂窝煤那点没散尽的硫味,搅成一股,呛得人睁不开眼。
太惨了。
这些白日里还在工地刨土、夜里挤在一处取暖的穷苦人,临了,连一具囫囵尸首,都没能留下。
唐舜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帮吐得七荤八素的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点阵仗,他见怪不怪了。
吐过一回,第二回便好了些;吐过十回,就能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趟过去。
当兵吃粮,守土护民,这一关,谁也躲不过。
今日不让他们吐个够,来日上了战场,他们就得拿命来还。
半晌,两千七百人,总算歪歪扭扭,重新列成了队。
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甲歪了,枪也拄不稳,队伍东倒西歪,哪还有半分来时的军容。
唐舜走到阵前,目光一扫,喝道:
“怕了?!”
“是不是怕了!啊?”
他劈头盖脸地骂,“一群废物,刀都还没挨上,就进屋看了一眼,就给老子看吐了?!”
“喂了你们一冬,足饷养了你们一冬,就养出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骂声滚过队列,两千七百人垂着脑袋,没一个敢吭声。
唐舜盯着这些低垂的头,胸口那团火,却没有散。
他心里清楚,吐,是因为他们还把自己当百姓。
等哪一天,再走进这样的屋子,他们吐不出来,只剩下恨了,这兵,才算真正练成。
他正要再往下骂,队列尽头,那个头一个进去、硬撑着没吐的什长,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大人……这些人,是匈奴哪个部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