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萧然连着几天没有出门。
他白天在签押房抄文书，晚上回屋，把那堆户房旧册一本一本地翻。他要找的，是那二百八十顷地过的账。
户房的册子有两套：一套是“鱼鳞册“，记田亩的；一套是“黄册“，记户口的。萧然把两套册子对着看。鱼鳞册上，二百八十顷地挂在衡家名下，注明“壬申年起并“；黄册上，那些被并了地的户，户头还在，赋额也还在。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表：左边是并地的年份，中间是并地的面积，右边是原户的姓名。
画到壬申年那一栏时，画不动了。因为壬申年并的地，不止一户——是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的地，一年之内，并进了一家。这不像买卖——买卖是一户一户谈的；这像一张网，撒下去，一次收。
萧然翻出县衙的禀帖档。壬申年那年的禀帖里，有一件是呈报“临渊县乡民自愿投献田产“的。禀帖上写着：本县三十七户乡民，念衡氏世居本县、有功桑梓，自愿将田产投献衡宅，以充族中义仓。
“自愿投献。“萧然在灯下念这四个字。
他正要往下翻，忽然发现禀帖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注——是后来添上的，墨色比正文字深：“此帖照转，毋须复查。“
字迹清瘦，落款是一个“衡“字。
萧然把禀帖抄下来，抄完，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去找丁老书办。
丁老书办的屋子在衙后的一排矮房里。萧然去的时候，老书办还没睡，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他正就着灯粘一本破了的册子。
“丁老。“萧然站在门口。
丁老书办手一抖，浆糊滴在了册子上。他抬起头，看着萧然，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活：“萧书办，这么晚了。“
“我有件事想问您。“萧然走进去，在门边站定，“壬申年那三十七户投献的田，是您过的册子吧？“
丁老书办的手慢慢地垂下去。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问罪的。“萧然说，“印信是衡家盖的，章程是衡家定的，您一个户房书办，改不改册子，都不是您能定的。我来问您，是因为那三十七户里，有一户姓秦。“
丁老书办的身子动了一下。
“秦伯的哥哥。“萧然说，“我今日去了城郊，问了他的旧邻。他家壬申年把地投献了，人没隔多久就没了。“
屋里很静，只有油灯的芯子轻轻地爆了一下。
过了很久，丁老书办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萧书办，您要做的事，老朽拦不住。老朽只求您一件事——那些册子上的名字，别都写上去。“
“为什么？“
“因为有的名字，是替人担着的。“老书办说，“当年投献的三十七户，真正想投的，不到十户。剩下的，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替亲戚挂名。真要一层层扒开，扒出来的不是衡家的罪，是这县里几十户人家的账。“
他抬起头，眼里有东西在灯下反光：“老朽知道您要查什么。可萧书办，您查的是账，落下来的是人。那些册子上的名字，有的还在，有的死了，有的连孙子都改姓了。您要翻开来，得想一想，翻开来之后，谁替他们兜着。“
萧然站在屋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裴御史在签押房里说的那句话：“京城那本账上写的是官，临渊那本账上写的是人。“
他退出丁老书办的屋子，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桌上摊着他画的表，三十七户的名字在灯下排成一列。
萧然坐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表收了起来，另取一张纸，重新写了三个字起头：
“一、地。二、赋。三、捐。“
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县城的屋檐一层层压着，远处传来更鼓，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