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后难得这样好的天气,大片阳光透过窗子铺进客厅,一直漫到圆桌脚下。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饭菜香气混着氤氲热气,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傅家一家四口齐齐地坐在一张桌上。
只是,又多了一个人,盛景作。
梅姜坐在靠里的主位,傅其桢坐在母亲右手边,身旁便是盛景作。
另一侧是刚刚从金陵回来的傅叙安,再过去则是傅其纾。
刚刚厨房里还热热闹闹,真正落了座,反而安静。
一时,筷子碰过瓷碗的叮叮声。
这般气氛说尴尬,倒也算不上。
只是彼此之间客客气气,凝着若有似无的生疏。
主座的梅姜到底是长辈,眸子在几个年轻人脸上缓缓转了一圈,先笑了起来。
“盛先生。”
盛景作立即放下筷子,看向梅姜。
梅姜见他这样郑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病容未散,面颊仍是清瘦,可精神比住院时好了许多。
“您是小桢的朋友。前些日子,小纾在外头出事,若不是您出手相助,她们姐妹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说着,她看了一眼傅其桢,视线又重新落回盛景作身上。
“还有我住院时,您也没少帮忙,这些情分,我们家一直记着。”
梅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眼间带着几分歉然。
“本该好好设宴道谢,如今只有一桌家常饭菜,实在简慢了……”
“伯母。”
盛景作赶忙温笑着打断,神情温和认真。
“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一桌已经十分丰盛。况且,是我不请自到……还叨扰了您们一家团聚。”
他停了一瞬,眸子轻轻掠向身侧的傅其桢,语调沉缓。
傅其桢正低着头,侧脸被窗外暖阳照得清透。
盛景作眼底的笑意不知不觉柔下来,温声继续。
“况且,您也说了,其桢是我的朋友。她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一句话落下,语气虽没有刻意的暧昧。
但霎那间,饭桌上静了下来。
傅其桢睫毛轻颤,本还算自然的神情,忽地掠过一丝无措。
对面的傅其纾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来回在傅其桢与盛景作二人之间打转。
她那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却拼命憋住笑意。
“噗……”
终究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带着少女看热闹的促狭。
“六少待姐姐可真好。若姐姐能够觅得六少这般良人,那可真是好福气。”
傅其桢眉头轻蹙,有些窘然,赶忙出声打断她。
“其纾……”
傅其纾立刻抿住嘴,眼珠在两人滴溜溜地转,越看越觉得般配。
身旁的盛景作低低清笑一声,眼底漾开一抹柔光,侧过脸看了傅其桢一眼。
温柔的眸光相视之间,傅其桢像被烫了似的,立即错开目光,端起手边水杯喝水。
对面的傅叙安瞧出姐姐的局促,不动声色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傅其纾碗里。
“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傅其纾冲他俏皮地努了努下巴,故意当着傅叙安,一口把红绕肉咬下去,抬眼挑了挑眉。
饭桌上男女之间那点说不清的氛围,浮在腾起的热气里。
盛景作眸光清明,察觉到身边人窘然,似乎想到什么,化开这份叫人不自在的气氛。
他赶忙转身从身后的小桌上拿过带来的纸盒。
“险些忘了。”
盒盖打开,一只奶油蛋糕露了出来,雪白奶油上点缀着几朵裱花。
“恭喜你们乔迁之喜,吃个蛋糕,大家一同庆贺。”
不多时,奶油蛋糕落在桌面,白日下,蛋糕表层也颇有仪式感的插好几支蜡烛。
盛景作抬手示意,想要冲淡席间客套。
“既然蜡烛都点了,不如大家许个愿?”
傅其桢眸光似清泉般清澈,微微一笑。
“也不是生日……”
“不是生日怎么了?新家新愿,好兆头嘛,不能辜负六少好意。”
傅其纾说着,就‘腾’地站起,作势两只手往胸前一合。
“我先来!”
她双手交握,抵在下颌,安静下来。
几簇小小烛火在轻轻跳跃,傅其纾望着火光,眼底笑意慢慢变成一腔希冀。
她缓缓闭上眼,郑重其事。
“我希望……我傅其纾成为大电影明星!家喻户晓!”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我要让整个沪海的人都认识我!”
话音一落,一桌人都静静看着她,眼底浮起宠溺的笑意。
梅姜望着小女儿,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神情里尽是母亲的宠爱。
傅叙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梢微挑。
“傅小姐,志向远大嘛……”
傅其纾立刻睁眼,昂着脑袋。
“那当然。”
忽地,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又急忙去推姐姐。
“姐,你来。”
傅其桢原本只坐在旁边笑,被这一桌人齐齐看过来。
她愣了一下,眸光微凝,只好稍稍倾身。
一时,清泠的眸子静静盯着蛋糕上的烛火,目光缓缓扫过母亲、弟妹,眼底盛着柔软。
“我只愿……咱们所有人都平安喜乐,都好好的。”
梅姜眼底微微一热,很快低下头,借着夹菜的动作掩过。
傅其纾听着姐姐的愿望没什么特别,便看向一旁的傅叙安。
“那哥呢?”
傅叙安猝不及防,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
“我?我就算了吧。”
傅其纾撇撇嘴,立刻拖长声音。
“干嘛不许?”
转瞬,她眸光忽地一亮,像是猛地想到什么。
“哦……”
傅其纾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语气满是戏谑。
“我知道了,你是不好意思说。是不是与那位茉莉小姐有关?”
这话一出,满桌人的目光齐整,都饶有兴致地望去傅叙安。
傅叙安整个人僵住,眉心一跳,耳根刷地通红。
“傅其纾,你偷看我日记!”
傅其纾已经笑得趴在桌沿,说话倒是理直气壮。
“哈哈哈哈……”
“什么偷看,我大大方方看的。”
她忽地忍着笑坐直身子,眨眨眼,又清了清嗓子,故意端起腔调,说出他通信的笔名。
“未名生先生……”
傅叙安脸色倏地变了,变得又红又白。
“你闭嘴。”
傅其纾模仿日记本里的字句,拖长声调念起来。
“茉莉小姐,读君前信,关于个人自由与家族责任一论……”
“傅其纾!”
傅叙安神色窘急,猛地站起来,伸手便要去捂她的嘴。
傅其纾尖叫一声,笑着往梅姜身后躲。
“妈!救我!”
说着,她还不忘促狭的继续背傅叙安日记里的文字。
“不知有幸,能否与君相见……”
“傅、其、纾!”
傅叙安绕过椅子便去抓她,抓住她一边脸颊,轻轻捏扯。
兄妹二人隔着饭桌笑闹拉扯,桌上传来阵阵轻快的声响。
梅姜看着闹作一团的儿女,眉眼弯起,含笑劝解。
“好了,好了,别闹了,还有客人在。”
傅其桢与盛景作也被这鲜活的一幕逗笑,二人视线不经意相撞一瞬,紧绷渐散。
一室暖阳,欢声笑语,新家仿佛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
“笃……笃……笃。”
忽然,三声沉实的叩门声突兀地敲在门上。
饭桌上笑闹依旧,没人立即在意。
“笃笃。”
又是两声……
“好像有人敲门。”
傅其桢这才从笑闹里回过神来,闻声抬眼望向玄关,起身迈步走去。
身后还传来傅其纾故意拉长的声音。
“未名生……先生……茉莉……小姐……”
“傅其纾!”
傅其桢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眉梢舒展,眼底明亮,带着全然至松弛愉悦。
一只手搭上门把,手腕轻轻一转。
“来了。”
“咔哒。”
门锁轻响,门开了一瞬。
刹那间,傅其桢脸上明媚的笑容,如被风吹灭的烛火,慢慢停住,僵在眉眼之间。
门外竟站着赫知彦。
他依旧一身笔挺深重的军装,罩着厚呢军装大衣,肩章凛然。
走廊上冬日微冷天光,勾勒男人冷硬利落的侧脸线条。
他像是刚从警备司令部出来,眉宇间伴着连日公务的倦色沉肃。
神情倒算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却压着淡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