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副官闻声,神色凛然。
“是!”
程鸿柏神色一紧,喉咙难掩一瞬慌色的滚了滚。
门边两个军兵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程鸿柏的胳膊。
“吱——!”
椅子被猛地往后一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鸿柏下意识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
“你们做什么!敢动私刑!我要叫律师!”
但根本无人理会他。
很快他便被拖到墙边刑架前,双臂被迫拉开,手腕固定。
刚刚的倨傲在这个大字型的姿势下显得真正狼狈。
火盆里的炭忽地炸开一点火星,暗红火光映在程鸿柏苍白的脸上。
赫知彦漠然坐着,姿势都没变过,眼神冷冷落在他身上。
行刑的军官上前,鞭梢拖过,随后猛地扬起。
“倏!”
皮鞭甩落,破开空气。
程鸿柏身体绷紧,身前皮肉瞬间被鞭梢撕裂,血痕狰狞。
“啊!”
第二下……
第三下……
鞭声一下接一下甩在阴冷的审讯室内。
程鸿柏起初还咬牙忍受,到了后来,呼吸彻底乱了,额头沁汗,脸也因疼痛扭曲紧皱。
赫知彦手肘搭在椅侧,眼神幽暗,冷漠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着程鸿柏此刻这副模样,心底深处确有某种情绪,隐秘地舒展开来。
是因为军火?因为那些被倒卖出去,甚至可能流向敌对势力的军械?
还是因为五年前,京平、白幡、花轿、傅其桢……
眼前这个男人,曾堂而皇之地站在他最痛苦的一段岁月里羞辱他。
赫知彦眼底没有笑,却比刚才更深。
良久,才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
“停。”
鞭声戛然而止。
程鸿柏整个人脱力,脑袋耷拉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满身疼痛。
赫知彦站起身,军靴踩过地面,向程鸿柏步步逼近。
他停在其面前,睨着被束在刑架上全然颓废的程鸿柏。
“东家是谁?”
程鸿柏艰难的抬起头,额发冷汗浸湿,黏在眉骨。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咬牙挤出一句。
“我……不知道……”
赫知彦眼底倏寒,淡漠地往旁边退开一步。
“继续。”
程鸿柏却急了,瞳孔一缩,猛声大吼,脖颈青筋都绷出来。
“我他娘的真不知道!”
赫知彦眉心微动,他心下沉明,他同程鸿柏在京平认识太多年。
十几年,从少年至青年。
程鸿柏这个人,表面看起来阴沉好斗,自尊心极强。
可骨子里远没有那般嘴硬,尤其怕落到别人手里,失去掌控。
或许,他确实不知道。
赫知彦呼吸沉了一瞬,眼神又立刻冷戾下来。
即便程鸿柏不知道东家是谁,他竟也不想停。
一时,赫知彦只是转身,脚步继续向前。
那行刑的军官撸了把袖子,胳膊紧绷,便狠狠再度扬起鞭子。
“赫知彦!你分明是在报复我!你因为傅其桢报复我!”
程鸿柏喘着气怒吼一声,苍白脸上浮出一抹恶毒的恍然。
赫知彦脚步一停,背影僵顿。
程鸿柏见他有反应,破裂的唇角又牵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两日前,维多利亚咖啡座,她陪我坐了近一个钟头,你应该也知道吧。”
赫知彦下颌猛地绷紧,脑海又闪过那几张照片,与她的欺骗。
他脸色蓦地沉了下来,胸腔里似有根弦被一把扯紧。
他本暂时没想问此事,或许这是私事,不该混进公案。
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是他不敢问。
可程鸿柏却故意把它掀出来!故意惹他!
他倏地转身,眸底已没有审讯的冷静,与程鸿柏的一双眼,惨败灯光下紧紧相对。
“你们那日说了什么?”
程鸿柏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舒出一口气,像是在回味,又像就是故意要让眼前的人等。
好一会儿,他才在惨白的脸上漾起一个回忆满满的笑。
“叙叙旧而已。毕竟……”
他又故意停顿下来,目光从赫知彦眉眼间慢慢扫过。
“我跟她真夫妻一场。”
赫知彦眸底瞬间蹿过一丝戾气,又被他强行压下,扯了扯唇角,故作不在乎。
“那又如何,你们已经离婚几年。”
程鸿柏盯着他,心底狡黠,忽地生出一种阴暗的快意。
程家没了,如今连自己都被赫知彦抓了进来,他已经输了。
既然如此……
他凭什么要让赫知彦好过,凭什么赫知彦拥有此下的权势地位,还能重新寻回爱的人?
他输了,那赫知彦也别想赢!
程鸿柏眼底笑意一点点变坏,语气促狭。
“是离婚了,可离婚前呢?”
赫知彦眼睫一颤,程鸿柏眸光亮起,声音都故意好似隐秘的放低。
“赫少帅不会真以为……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过日子,还能什么都没有吧?日子久了,总有些事情,是外人不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把话说完整,故意造成模糊不清的暧昧,故意让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去猜!
赫知彦脸色铁青,手背上的青筋似蚯蚓般突起。
是啊,她前日还因为眼前这个男人,骗了他。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程鸿柏眉梢一挑,仿佛抓住了赫知彦的软肋,全然不理会赫知彦的问题,继续刺激。
“想来……我与其桢同床共枕的日子,比她与你要久。”
赫知彦胸腔里的呼吸越发难渡了,死死碾着程鸿柏。
程鸿柏只觉得越发痛快,心底的扭曲越发膨胀。
他赢了,这一局,是他赢了。
“你知不知道,她脱光了衣服,在我床上有多撩人……”
“砰!”
话没说完,一个铁砂般的硬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程鸿柏脑袋被这一拳打得猛地向后一仰,血水四溅!
“哐啷!”
刑架剧烈震动,两侧铁链被扯得疯狂作响。
就连旁边火盆里的炭火都被惊得跳起几点火星。
赫知彦胸膛剧烈起伏,右手紧攥着拳头,泛出青白。
他眸子猩红,居高临下盯着地上的程鸿柏。
“畜牲!”
程鸿柏一个仰面的重击,鼻骨与脸颊剧烈钝痛,鼻腔很快涌出一缕鲜血,流过唇峰。
他喘了口气,用舌尖顶了顶松动的牙床,忽然偏过头。
“呸。”
一口血沫吐在水泥地上。
“怎么?赫少帅,受不了了?”
程鸿柏眼底的玩味已全然没有,死死盯着赫知彦,簇入似浸泡过毒汁一般的恨色。
忽然觉得这种挑衅太浅,此下最多让赫知彦愤怒、嫉妒。
却根本不够疼,他要赫知彦疼、要他怀疑、要他亲手毁掉自己重拾的那份挚爱。
他程鸿柏不好过,他赫知彦也别想好!
“赫知彦,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傅其桢与你纯挚情深。”
程鸿柏眼底的怨毒沉下,奇异的是,脸上的神色反而慢慢平静。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少年定情,海誓山盟,听来真是纯挚赤忱啊。”
他每说一句,赫知彦眼底便冷一分,最后结着厚厚一层幽冰。
“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可笑。”
程鸿柏厉声,眸光阴鸷,鼻血染红唇齿,舔了一下唇角的血。
“你不会以为……你们两个天作情缘吧。”
他盯着赫知彦,只身体微微前倾,拽着束缚手腕的铁链叮当作响。
“十岁那年,你们在赫公馆第一次相识……”
赫知彦没有回答,可瞳孔已经轻轻缩了一下。
那年京平赫宅,春日光景,庭院里海棠正盛。
他的父亲率领赫军打了胜仗,平定北方一隅,声望正盛,新任京隶督军。
赫家一众随着父亲迁入京平。
赫公馆大宴宾客,那天来了很多人。
京平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来了大半。
彼时的赫知彦,也不过是个刚随父亲迁来京平不久的毛头小子。
傅其桢跟着父亲傅崧思来至赫家参加庆功宴。
前厅觥筹交错、留声机里放着曲子、男人们高谈时局、女人们衣香鬓影、小孩子则被大人放到后园里满园乱跑。
他却发现,一个穿着浅桃长褂的女孩,隔着满院宾客,在偷偷看他。
他愣愣的看回去,她却没有躲,反而凝着清浅的亮眸,冲他嫣然一笑。
只一眼,她生得可真好看,他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孩。
一时,风拂过繁茂的海棠树梢,蔷薇色的花瓣飘洒落下,她美的好似画片里的小仙女。
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她,便记住了她。
后来他知道,她叫傅其桢,傅家大小姐。
再后来,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赫家。
他们一起念书,一起骑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定情议亲……
一切好似天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