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孙雅璧另一侧的女子忽然微微探身,眸子落在茶盏上,轻轻嗅了一下,声音清丽。
“呀,母亲,是茉莉香片和龙井。”
傅其桢微微抬眼,眸底一亮。
女子梳着齐整刘海,一头乌黑长发柔顺垂在肩后,发顶箍着淡玫色发带,上面缀着朵嵌珍珠的布花。
肤色匀净,眉眼圆润明亮,一身浅藕色洋装伞裙,气质干净灵秀。
是知茉。
五年不见,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这般娉婷。
赫知茉挽住孙雅璧手臂,带着温顺笑意。
“母亲,没想到二嫂还……”
话才出口,孙雅璧的眼神已淡淡横扫,眸色一暗。
赫知茉悟然,声音猛地顿住。
空气又微妙的安静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很快轻笑改口。
“少姨太还记得您的喜好呢。”
这话明显是在替傅其桢解围。
傅其桢唇角轻动,心口也跟着软了,知茉还是和从前一般心善。
孙雅璧也因这句话,微微失神。
她眸子再次凝着傅其桢,又敛眸看向她手里的茶,茉莉香片兑一半龙井。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那小姑娘学着给她泡茶,彼时还那般乖巧可人。
可终究人性难辨……
孙雅璧眸色不由自主缓下来些,很快又克制一瞬。
但她终究伸手接过那盏茶,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傅其桢手中一空,紧绷的肩线都稍稍缓了。
心底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孙雅璧严厉的视线便再次压向她。
“茶我喝了。可有些话,该说清楚。”
傅其桢呼吸一紧,缓缓落下的手微微蜷起。
孙雅璧眼神虽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却愈加复杂,语气一沉。
“从前你对赫家做下的事,直说些,我无法原谅。”
傅其桢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头也默默垂了。
孙雅璧呼吸沉沉,那口压了五年的气,终于当着始作俑者的人,有了出口。
“你如今既已进了我赫家的门,做了知彦的女人,往后便该安分守己,守你该守的规矩,知你该知的分寸。”
一时,她胸口微微起伏,语气越说越重。
“莫要再像从前那般,风光的时候亲热趋附,一朝落难,便说翻脸就翻脸。”
傅其桢眉头一紧,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想来赫家从前待你不薄,我与督军……待你更是真心实意,可五年前赫家出事,知彦最难的时候,你转头便进了程家的门,如今赫家起来了,你又回来。”
孙雅璧喉咙一颤,积压的郁气翻涌,说到这里,眼底压了多年的怨,更是翻飞。
“其桢。”
忽地,这一声旧时称呼,沉沉脱口。
傅其桢心口一缩,呼吸都失了序,耳根覆上一层被训斥的薄红。
孙雅璧眉头紧蹙,字句沉重又尖刻。
“做人不能这样,不能只看谁高谁低,更不能今天有情,明日便无义。”
傅其桢背脊发麻,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解释。
她知道眼下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像辩白。
孙雅璧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更深,心里还有许多话,有许多五年前便想亲口问她的话。
最后,却只余一句。
“知彦虽念旧情,但好在懂事,只纳你为妾。”
孙雅璧语气加重,声音一沉。
“否则,我断不会让你再踏进赫家的门一步。”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压抑得不像话。
赫知茉眉头轻轻蹙起,顾芳旎则垂着眼,嘴角却牵了一下。
只有顾燕熙坐得端正,凝着傅其桢,神色疏冷的并没多少变化。
片刻后,她缓缓伸手,从孙雅璧手中接过空茶盏,转身递给一旁佣人。
“姨母,您身子才刚好一些,别为这些事动气。”
她神色温和得体,轻轻抚了抚孙雅璧手背,朝跪着的傅其桢看了一眼。
“地上也凉,少姨太还跪着,既然茶敬过了,姨母,您就让她起来吧。”
那姿态,自然得像她是这个家里替孙雅璧料理内宅的少夫人。
那般处处得体,从容持重。
可落在傅其桢心头,漫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难受的她想钻进地缝去。
孙雅璧偏过头看向顾燕熙,脸色果然缓和很多。
“你呀,太懂事。”
顾燕熙轻轻垂下眼,唇边带着一点恰好的笑。
孙雅璧眼底全是满意,握住顾燕熙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生病这几日,难为你一直照顾我。”
说着,她侧眸轻瞥了眼另一边的赫知茉,不过话语只是微微一嗔,也并无责怪。
“就是我亲生女儿,都未似你这般日夜照料。”
赫知茉自然听出母亲只是打趣她,笑着努了努嘴。
顾燕熙摇摇头,笑的更是温顺婉约。
“姨母待我好,燕熙照顾您,自是应该的。”
孙雅璧眉梢微松,轻轻舒了口气,神色更柔。
“你放心,等知彦回来,我就同他说,该把你们的婚期定下来了。”
傅其桢瞳孔猛地一颤,恍惚间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她耳朵里,跪着的身体僵得发硬。
顾燕熙也微微一怔,垂着的眼笑意未落下,脸颊微微发热。
“都听姨母安排。”
孙雅璧目光缓缓转向仍跪在面前的傅其桢,一瞬,又回眸看向顾燕熙,自是遂心。
“我赫家正妻、儿媳的位置,自是你的。”
一瞬,傅其桢嘴唇紧抿,眼睫轻颤,凉意自跪着的膝盖顺着背脊而上。
她还记得在奉塘旅店里,赫知彦拥着她,亲口说得那样清楚,那样真诚,那样笃定。
“顾燕熙不是我的妻子。”
她信了……
原来,确实不是妻子。
只是,还没有成为妻子。
傅其桢呼吸一滞,唇角生涩的弯了下,却毫无笑意。
罢了,他骗她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她想装作洒脱,可身体里那颗心脏却被一点一点勒紧,闷得她喘不上气。
沙发那处的赫知茉见气氛越发僵滞,眉头轻蹙,连忙挽住孙雅璧手臂。
“母亲,大家坐了一路车,身子都空乏了,不如让大家回房歇息?”
她眼眉一弯,笑得刻意轻快。
“有什么话,咱们以后慢慢说嘛。”
孙雅璧自然知道女儿的意思,微微朝她撇嘴。
但她说得多了些,确实有些疲惫,也不愿再多纠缠,淡淡颔首。
“罢了,路上折腾了半日,都回房歇着吧。”
话音落下,众人缓缓站起,赫知茉故意慢了半拍。
顾燕熙与顾芳旎先行一左一右地扶住孙雅璧。
一行人便往楼梯方向去,自傅其桢身侧走过。
顾芳旎在外侧,裙摆掠过傅其桢,忍不住垂眸斜睨了她一眼,厌恶的翻眼上去。
傅其桢仍跪着,竟不知自己是该起,还是该继续跪。
“其桢姐姐。”
忽地,一道轻柔的声音,傅其桢微微抬眸。
赫知茉故意落在最后,正微微俯下身看她,一双眸子落入一瞬心疼。
“快起来吧。”
傅其桢眼眸微怔,心头漫开一丝暖意,扯了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忽地,楼梯那边,一声轻咳。
“咳……”
随即传来孙雅璧略带严肃的声音。
“知茉,随我来。”
赫知茉神色一僵,抬头看过去,母亲停在楼梯中段,回身沉眸看她。
赫知茉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反应过来。
“哦,来了。”
她又低头看了傅其桢一眼,便快步追了过去。
傅其桢撑着身子,缓缓站起。
她看着赫知茉轻快的背影,喉咙一哽,偌大的赫家,终是有人待她有一丝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