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后院客房时，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地。
方才在饭堂里那一出闹得人仰马翻，可后院依旧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安安静静，走廊里的灯笼还亮着两盏，伙计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石生把安晏安顿上床，孩子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安舒也困了，脱了外裳回到屋子翻了个身便没了动静。
等两个孩子都睡稳了，柳月娘才走到桌边坐下。
石生关好了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在月娘对面坐下来。。
绯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衣已经摘了，搁在膝上。
她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尖微微蹙着，方才在饭堂里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柳月娘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来者不善。”
“何止不善。”石生接过话头，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节粗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活了半辈子了和尚道士也见过不少，化缘的、做法事的、看风水的，都是正经人。正经道士哪有炼尸的？那是邪术。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说以前有邪道炼尸害人，最后被官府捉了砍了脑袋。我一直以为那是编出来吓孩子的。”
“不是编的。”绯瑶说，“炼尸术自古就有，只不过正道不修，邪道才碰。能把行尸炼到开口说话、按规矩办事的地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安晏的声音忽然从床边传过来，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含糊：“那他也没有伤人性命呀……”
几个人转头看去，只见安晏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裹着被子露出一颗脑袋，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他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揉了揉眼睛，继续说：“络腮胡子被咬了耳朵，货郎被割了手指，年轻镖师削了片肉，衙差割了腿——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一个人死。他如果想要人命，早就可以要了。可他没要。”
他想了想，“你们说他炼尸、布阵、把所有人关在里头看钱袋，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问得石生和柳月娘都沉默了。柳月娘低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碎茶叶，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安晏问到了点子上，那道士费了这么大功夫，布下这么精密的局，把一屋子人困在里头，又是行尸又是惑心又是钱袋又是代价，折腾了大半夜，结果只咬了几片肉、割了几片皮、收了一个铜板，然后就放所有人走了。图什么？
绯瑶摇了摇头，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有些沉重。
“那个人，我看不出他的深浅。他的修为、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一样都看不出来。”
柳月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说了一句：“这千秋亭，我们不该多待。”
“天亮就走。”石生说。
绯瑶闻言，眉间的凝重还在，但语气已经放缓了几分。
“虽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目的，”她抬起眼，看向柳月娘和石生，“方才在客堂里，没有动手就是因为拿不准。那道人的深浅我看不透，可他的气我没有感觉到杀气。从头到尾，看着吓人，实则处处留手。后来他把行尸收了，也没有纠缠，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顿了顿，又说：“他不纠缠，我也不想纠缠。犯不着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人硬碰硬。”
柳月娘点了点头，“先好好休息，”柳月娘站起身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矮下去几分，屋子里的光暗了一层，“明天一早就走，青溪村离这儿还有两日路程，路上少停少歇，尽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