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越州城里的灯亮到了极致。
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桥头巷尾全是人,锣鼓声、笙箫声、笑语声一层层叠在一起,把整座城都泡在一种暖融融的热气里。
路鸣和姜怀玉去牌坊下看卖艺的,晏疏带着安晏在灯棚下猜谜,小九站在安盈身侧,正仰头数一盏走马灯上有几匹奔马。人人都浸在节日的热闹里。
白未晞没有去最热闹的地方。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彪子跟在她身后,粗壮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
有小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兔子灯,火光在她青色的衣袍上晃了一下,又跑远了。
她在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桥下流水载着灯影缓缓向东,那光像是从河水深处浮上来的,轻轻地荡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也很熟。白未晞没有回头。
绯瑶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河面上的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夜风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到颊边,她也没有去别。
“我有点乱。”绯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桥下的流水听去。
白未晞转过头看她。
绯瑶望着河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根丝绦,绞了几圈又松开。
“晏疏这阵子,待我太好了。不是开始那种带有试探的好,也不是知道我真身后一边缩一边忍不住的好。而是那种不逼我,也不要我回应,就把什么都摆在原地等我的那种好。”
她顿了顿,嘴角想弯一下,没弯起来,“他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白未晞问。
“就是……自己的心不听自己使唤的感觉。”绯瑶把脸别向桥栏,河面上正好有一盏并蒂莲灯漂过,两朵花并着,火光一明一灭,“我以前还想撩拨一下他,如今却有些做不到了。”
白未晞没有说话。
绯瑶慢慢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又像是说出来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分量。
“我想躲。”绯瑶说,声音又轻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疲惫,“想跑得远远的,像以前那样,谁都不管,什么都不想。我本来都打算好了,过完这个节就走。”
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灯油和檀香的气味,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起伏。
“躲不躲都行。”白未晞开口了。她的声音在满城的热闹里显得很静,“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绯瑶偏头看她。
“这世上,能让你在意的人不多,能让你乱的人更少。”
白未晞望着水面,灯影在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缓缓流过,没有停留。
“别给自己留遗憾。”
绯瑶没再说话。她又转过头去,看那些漂向远处的灯。
有一盏灯在桥墩那里打了个旋,被水草挂了一下,又挣出来,跟着水流继续向东。
她一直看着那盏灯从亮着到变小,最后融进河心那片光海里,找不出来了。
桥上又跑过一群孩子,追着一只滚地的竹轮灯,笑声脆生生的。
绯瑶忽然抬起手,把耳边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而轻巧。
她转向白未晞,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嘴角慢慢弯起来,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却多了一点定了心的明亮。
“行吧,”她说,“那我再留些日子。”
白未晞“嗯”了一声,转身走下石桥。
彪子甩了甩尾巴,跟上去。
绯瑶又站了片刻,看着白未晞的身影没入桥下的人流,才迈开步子,朝来时的路走去。
河灯还在往下游漂,夜风微凉,满城灯火明晃晃的。
上元节一过,越州城里的年味便像退潮一般,一夜间收了大半。
花灯被摘下来,灯棚拆了架,河面上的莲花灯大多漂到下游,只剩下零星几盏卡在桥墩和水草丛里,灯油早已耗尽。
初十六一早,姜怀玉便开始收拾东西,把在越州添置的冬衣、厚被、料子一件件打包装箱。
小九这阵子养成了每日天不亮练功的习惯,这日也照旧在院中舞了半个时辰的弯刀,而后帮着搬行李。
他们在越州待了将近两个月。该看的山水看了,该拜访的人已拜访,该叙的旧也叙了。
眼下再要动身,人人都有些归心似箭,却又一时半刻舍不得这江南的温软。
路鸣边往车上搬腌货边念叨,说等回了青溪村,再想吃这越州的风鱼就难喽。
姜怀玉说你想吃还不容易,叫安盈手下人路过的时候捎回去。
路鸣想了想,觉得可行又高高兴兴地把最后一坛绍兴酒塞进车底。
石安晏跟着晏疏留在了越州,绯瑶也是。
其他人出城时已是晌午,此行回程与来时完全不同。
天气渐渐有回暖之意,虽仍是正月,风却柔和很多。
河岸边柳条已有了几分柔软,只还不见绿芽。
一行人走得慢,日头好的时候会停下在路边铺块毡布,吃些东西。
数日后,到了九阜山脚下。
正是二月初的光景,山上的冷杉还带着冬日的沉青,石阶旁却已有些耐寒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乘雾一看见他们从山路上来,便笑起来。
他们在九阜观住了五六日,该启程回青溪村了。
出发的头一晚,白未晞开口:“我先不回村了。”
众人一愣。
路鸣刚要张口,又听白未晞说:“我去太行山走一遭。”
“太行?”安盈蹙了一下眉。
她当然知道白未晞从来不定,可这一次不同。
她原以为白未晞会和他们一起回青溪村住些日子,可白未晞只是摸着彪子的鬃毛,望着山下的云气,说:“太行长,我想去走走。”
路鸣和姜怀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知道白未晞的脾气,她要去的地方,谁也留不住。
姜怀玉只轻声说,那未晞你路上当心,到了哪里若方便,就寄个信回来。
白未晞点点头。
翌日清晨,山道上浮着薄雾,白未晞翻身上了彪子。
她没有随他们往青溪村的方向去,而是踏上了往西的一条小路。
彪子扬了扬蹄子,唳了一声,驮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入冷杉林深处。
马车继续往北,朝青溪村的方向走去。车厢里,姜怀玉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
石安盈骑马走在一侧,小九和路鸣坐在车辕上。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几分未散的冬寒,也带着一点极淡的草木萌动的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