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深更半夜。
陆岁叩响外院东厢的大门,轻声唤道:
“文叔!”
窦孝文听见动静,提灯出来,拨开门闩打开一看。
外边站着陆岁和小棠。
后者打着灯笼,照吃两人身影。
“大少爷,这么晚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该是丑时过半。
内外院那道大门早早落锁,丫鬟、婆子和护院都不能进出,否则便当贼人拿下。
“有十万火急的事!我不知道找谁,只好吵扰文叔休息了。”
见着陆岁一脸肃容,不似说笑。
窦孝文敞开门,侧身引着陆岁和小棠进来。
“大少爷言重了。”
窦孝文披着外袍,步子稳健,撩开屋门口的厚布帘子:
“有什么可以替大少爷分忧的地方,尽管说来。”
陆岁让小棠在外边等候,独自进到屋内。
没多久,里头油灯拔亮,烟草气味飘散。
窦孝文吧嗒抽着旱烟,右手捏着草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是大少爷在床铺里发现的?”
“嗯。”
陆岁点头,补充道:
“我问了小棠,今儿只有姨娘院里的马婆子到过一次,送参汤。
其他吃食,都是小环他们拿来。”
窦孝文放下草人,望向坐在对面的陆岁。
并未顺着话头往下说,而是问道:
“大少爷为何不直接跟老爷讲?”
“我连夜打搅文叔,原因有二。”
陆岁故作犹豫,好似在斟酌字句。
“一来马婆子是姨娘院里的老人,内宅牵扯,没弄明白前,捅到爹跟前,容易闹成家丑,不合适。”
大少爷病过一场后,是真的开窍了。
窦孝文眼角皱纹舒展,嘴角浮起笑意。
大户人家有时候无异于小朝廷,各座宅子的明争暗斗,彼此使坏,屡见不鲜,难有安宁。
但甭管怎么撒泼扯头发,最后都是关起门来闹腾。
倘若传到外边,宣扬出去,便会沦作笑柄,损伤颜面。
这是万万不可接受的事。
人活一张脸,图的就是面儿。
这点贫户如此,富户也不例外。
陆岁接着道:
“二来,扎草人、打小人,向来是乡野愚妇的迷信手段,我心里犯嘀咕,所以让文叔替我瞧瞧,这东西是否真能害人。”
窦孝文把旱烟袋放在一边,笑道:
“大少爷这是考校我啊。”
陆岁嘿嘿一笑,也不辩解,起身作了个揖:
“陆府上下谁不晓得,您老人家是闯过杀青口的,大风大浪见得多。”
他摆开茶碗,给窦孝文把茶斟上:
“我才吃多少年的盐,碰到这种邪乎玩意儿,六神无主,只能来抱您老的大腿了。”
大少爷这张巧嘴,比老爷还会哄人开心。
窦孝文眯着眼,被这通不轻不重的马屁拍得舒坦了:
“扎草人也好,打小人也罢,搁以前叫做‘巫蛊术’,练这个很损阴德,很容易断子绝孙。
关外大地上,只有五弊三缺,先天不足之辈才敢学。”
巫蛊术?
陆岁垂眸,这会不会就是古庙神龛所需要收录的【法】?
“巫蛊术灵与不灵,主要看两点,一是积怨成煞,用来迷惑人心。,”
窦孝文指着草人胸口的黄表纸:
“二是‘媒物’,隔空咒人,暗害遭病,转运借寿……这些手段,都得需要‘媒物’。”
“何为媒物?”
陆岁适时发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精血生成。”
窦孝文道:
“最简单的,便是拿你的毛发、指甲,穿过的衣裳。
再凶一点,就得拿‘气与血’了,如贴身携带的物件,指尖血。”
陆岁看向草人,歪歪扭扭缠绕的麻线,像浸过血,透着暗红,心口处还缝着一绺头发。
“没错,这草人取了大少爷的‘血’,用了你的发,能叫你被魇压住魂,让你睡不好,吃不下,三五日就精气渐枯,病倒不起。”
窦孝文顿了顿道:
“还好,对方火候差点,无法给大少爷‘点墨’,这要点出五官,当夜就得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陆岁心头微寒。
关外大地也忒邪门了!
这种手段防不胜防,要如何应对?
人在家中坐,说没就没了,都没地儿追查凶手!
“大少爷不必担心,巫蛊术并非百试百灵,施术咒人本身付出的代价极大,动辄折寿。
况且,巫蛊易破,压胜即可,稍微懂行的,练几手‘压胜术’,再寻合适镇物,足以抵挡十之七八。”
窦孝文宽慰道:
“像老百姓张贴门神桃符,大户人家用石敢当挡煞,都是早期为防止巫蛊术胡乱害人,流传下来的习俗。
只要家中有镇物,邪祟便难入门。”
陆岁松了口气,不由好奇问道:
“文叔,咱们家的镇物摆在哪儿?”
他回想一下,没太深的印象。
“这个嘛,你得去问老爷。
反正陆家的镇物,莫说长乐县一亩三分地,便是到永宁府,那也排得上号。”
窦孝文打了个哈哈,把话头扯回来。
“既然对方用巫蛊扎草,以魇术害大少爷你,多半是个‘门里人’。
我练的是横练硬功,不好跟那厮隔空斗法,但……”
窦孝文咧嘴笑道:
“斗法的本事,我虽没有,破法的路数,我却恰好知晓几样。”
说罢,这位陆府大管家霍然站起,转进里屋,拖出大木箱。
“文叔,你咋啥宝贝都搁这箱子里面?”
陆岁问道。
给他推拿的活血膏,那本《天视地听大法》,皆从这口大木箱子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箱子,大少爷。”
窦孝文拍了拍箱沿,得意道:
“早年借老爷银子买的金丝楠木,打了这么一口箱子!看不出来吧?
单为这口箱子,我还得再给陆家干上十年。”
陆岁睁大眼睛,就这口放在墙角积灰的木箱子,居然是金丝楠木打的?
行话流传,家有楠木一方,胜过黄金一箱,可见其价值。
要知道,金丝楠木乃皇家专属,充当宫殿、寝陵的大柱巨梁。
据说采办极难,前朝皇帝曾发民夫数万伐运此木,千人进山,能回来五百就算山神爷保佑。
一根大料走水路顺江漂下,再经运河入京,得走两三年,耗费无数财力。
“金丝楠木千年不腐,虫蚁不蛀,为木性之极。
我以前在山上认识一个高人,他养了一条‘金蚕’,喂它吃铜铁,能吐金疙瘩。
我使尽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才撬开他的口,打听来法子。
须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当‘材’,堆积各色好物,养上十年八载,等啥时候生出宝光,就能孕育金蚕。”
窦孝文满脸憧憬,仿佛有一座晃眼的金山摆在面前,冲他招手。
“吃铜铁,吐金子……文叔怕不是给做局了。”
陆岁腹诽。
窦孝文适才的神色语气,陆岁前世在不少被国宝帮糊弄的老大爷那儿见过。
“拿着。”
窦孝文弯着腰,搁箱里翻翻拣拣。
半晌取出一柄桃木小斧。
“老话说,桃弧棘矢,以除其灾。”
“巫蛊魇术,借气血为媒,难寻踪迹。只能先以压胜破之。”
“压胜之意,乃借形代物。大少爷,这柄桃木斧,便是你的镇物,它能镇住你的魂,甭管等下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