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曜和高宇轩回到宿舍，就见除了方曜对床上铺还没回来，所有人都回来了。
方曜对床的那个人叫王洋，是个书呆子，每天没课的时候都要泡在图书馆，只有宿舍门禁之前才会回来。
他的床铺永远是最整齐的，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拉得没有一道褶，枕头旁边永远摞着两三本书，都是图书馆借的，晚上熄灯了也会在床上用小夜灯继续看书。
不过他应该是勤能补拙类型的，高考成绩577，不算太高，感觉和他学习的时间不成正比。
方曜有时候回来的晚一些，去水房洗漱的时候，还能看到他在在水房借着灯光看书，宿舍十一点后都断电，不过为方便大家起夜，水房的灯不会灭，王洋有时就搬着一个凳子去水房看书。
另外两个后到的室友，一个是体型稍胖的冯凯杰，高考成绩633，正坐在床沿上吃一袋锅巴，床单上落了一层碎屑，他拿手往地上拨了拨，没拨干净，又继续吃。
另一个是有一些“低调”的官二代杨浩宇，高考成绩637。为什么要把低调引上，杨浩宇大概是被家里要求不能显摆自己的家世，不能把父亲是什么官挂在嘴边。
他倒没有说明家里人有当官的，不过经常“不经意”说起自己尝过特供茶的味道，或者特供烟是什么样子的，然后说这些东西多难得，也就是他爸的领导比较受重视，能分得一些，然后他爸在领导面前也有些重量，领导又分给他爸一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话赶话，很不经意提起的，但说完总要停一下，看看别人的反应。
方曜明白他那种想要显得自己很低调，同时又希望别人从他的低调中能够感受到他不一样的背景，能对他另眼相待的想法。
不过碍不到方曜的事，比起林卫民，杨浩宇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
李春生的成绩是641，吴永志的成绩是552。
方曜的成绩，在这个宿舍真也算得上是垫底的存在。
这也是林卫民总是看不惯方曜的底气所在，因为他的成绩真是这个宿舍里分数最高的，但是大家现在有问题，居然都问分数垫底的方曜。
方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高宇轩跟在后面把门带上。林卫民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举着那本牛皮纸包皮的书，见他们进来冷哼一声，翻页的动静明显比平时大。
方曜没理他，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吴永志从上铺探下脑袋，“方曜，你们那个挑战杯准备的怎么样了？我今天去导员那里还听到导员说起你们来着，好像就你们组是完全的新生组合，别的大一新生感兴趣也是加入大一大二组的给他们打下手的。”
方曜说，“还行，已经有计划了。”
吴永志说，“行啊你们，大一就敢搞这个。你们真要是有了成绩，那绝对惊掉人下巴。”
高宇轩仰头，很骄傲的样子，“那是，也不看看我们组都是谁，学神学霸带飞还能有个差错。”
“切，”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是林卫民。他坐在床上，书还举在手里，眼睛没离开书页，“哗众取宠，不知所谓。”
高宇轩本来就对着他憋着气，听他这么阴阳怪气，直接手握拳砸了一下桌子，一手指着他，“林卫民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有什么想法你有本事站起来说个明白。”
方曜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哪次敢站出来说明白了，他也就敢不指名道姓地阴阳两句，你跟他生那气，最后气到的反倒是自己。”
吴永志嘴角抽搐，只觉得方曜这劝阻更像是拱火，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把脑袋缩回去了一点，但手还扒着栏杆。
高宇轩闻言呵呵两声，“有些人呀，就是没出息的缩头乌龟，也就敢锁着链子的时候犬吠几声，一松开链子让他上，跑的比谁都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方曜有些意外高宇轩这嘴皮子见长，说话也有深度了，他甚至伸出手给高宇轩呱唧了两下，“可以呀，这话说得有水平。就是不知道你说的有些人是谁，我认识吗？”
林卫民攥了攥拳头，把手里的书往床上一砸，站了起来，“你说谁呢？不过报名参个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就好像你得奖了。殊不知你才是那个哗众取宠的笑话。”
高宇轩坐在方曜身边，学着他的姿势，双手插兜，往椅背上一靠，斜着眼打量着林卫民，“哎呀呀，他怎么这么生气，我刚刚说他了吗？”
方曜和他搭话，“你可没指名道姓，就是有些人想对号入座，他可能觉得你刚刚说的人特别符合他吧。”
冯凯杰的床位就在王洋的下铺，正好能挡住林卫民过来的架势。
他见室友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连忙站起来拦住林卫民，“哥们儿，不至于吧，大家都是说几句而已，你之前还总说他们呢，人家都没上手，你这突然就要上手，性质可就变了。”
吴永志连忙从床上翻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拖鞋都没来得及穿，“林卫民，你行了，你要真动手，我们宿舍都跟着你遭殃。”真要打起来，大家得一起记过。
李春生坐在座位上，手中的书好久没翻页了，表情有一些着急，不过没说话。
杨浩宇觉得整个宿舍和他是一个阶级的人也就方曜和高宇轩，要站队他也站方曜他们，更何况他不喜欢比他还能装的林卫民，就说：“就是，本来这个话题就是你挑起来的。说不过人家你就认，你要动手我们可不想被你连累，我绝对会作证，是你主动找麻烦的。”
林卫民却只觉得整个宿舍的人都在拉偏架，都看不起他，“呵，你们少一副大义凛然、你们正义的样子。不就是想巴结方曜和高宇轩吗？
他们有钱，他们有背景，你们跟着他们混，以后好处少不了。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爹是农民，我娘也是农民，我考上这个学校是靠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
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跟你们站在一起。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有钱的人什么都占着，没钱的连说句话都是错的。你们这套，不就是资本主义那一套吗？”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方曜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卫民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冯凯杰以为要动手，手还拦在林卫民胸前，但方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卫民。
“你也就生错了时代，”方曜说，“你要再早生个40年，绝对是你大展拳脚的好时代，那时候我们这种出身的人看着你不得跟耗子看着猫似的。”
大家错愕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早40年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大家对于那件事情是绝对的负面评价，都认为那次事情耽误了国家发展，认为那些作乱的红兵更是国之恶虫。
方曜竟然说林卫民要是生活在那个年代绝对大有作为，这个作为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大家有些想笑又不敢笑。
林卫民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被冯凯杰和吴永志拦着，看到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抓在手里就想向方曜丢过去。词典很沉，他单手拎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但他对上了方曜的眼睛，僵在原地。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
林卫民只觉得方曜那一瞬间看他的眼神那么高高在上，就好像自己是一个能随手被他捏死的蚂蚁，感觉他们就不在一个生命维度上。
他只觉得方曜怕不是真的杀过人？
要不然他为什么能用这种没有感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词典还举在半空，林卫民的手腕开始发酸。
吴永志趁机把词典从他手里抽走，放到桌上，啪的一声。林卫民的手垂下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但没敢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