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安领着周成武、郝庆辞别离去，要先回各营约谈将校。双方说好了，待到午后，王浩川亲往六处营寨，检阅各部。
堂上一时清静下来。
赵构这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递到王浩川面前：“阿姐托我捎给你的。”
王浩川伸手接过，慢慢展开。
笺上字不多，清隽秀雅，寥寥数行：
“军国之事，秉公而断。闻君旧伤方愈，又添新伤，深以为憾。知君身边有人照料，吾心稍安。君宜珍重。”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君”字上，停了很久。
面色平静，心底波澜。
看着这个字，不知怎的，卓文君《白头吟》里的句子忽地从心底浮上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紧跟着，后半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也一并冒出来，在脑子里打转，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片刻，王浩川忽然嗤地低笑一声。
这笑来得古怪。没人知道，此刻他脑子里莫名窜出一段前世看过的短剧桥段，一句霸总台词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你说结束就结束，我同意了吗？”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笺纸边缘，面上笑意淡去，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个位置收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收好了，抬眼看赵构，却觉对方神色古怪，一副踌躇纠结、便秘似的模样。
王浩川问：“殿下，你这是怎么了？小肠痉挛，还是大肠燥热啊？”
赵构当然不懂什么叫小肠、大肠，只觉这两个词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病。他吭吭哧哧半天：“浩川，我瞧你这伤……好得差不多了，想来，也用不着别的药了？”
王浩川疑惑：“怎么，你还另外带了药来？”
赵构讪讪一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两粒胶囊。
“这是陈素给你的，说防备发炎的，一共就两粒。”他的手指在绢包边上摩挲，眼神飘忽，“我看这药挺精致的，你要是用不着~~~”
王浩川盯着那两粒胶囊，又抬眼看他：“殿下，你是什么意思？莫非，想扣下来自己留着？”
赵构一咬牙，直言：“说了，是给你的。但你若用不着，便留给我。说不定我哪天……能用得上。”
“我看你这架势，是想留着当个念想吧？咋地？这上头有陈素的指温啊？”王浩川哼了一声，“我告诉你殿下，这是西药，不是闹着玩的。”
赵构一愣：“何为西药？”
“来自极西异域的药。不可乱吃，乱吃，死！”
赵构的手抖了一下。
王浩川费劲地把赵构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胶囊拿回掌心，对着日光仔细端详，嘴里低声嘟囔：“这他妈……会不会过期了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陈素拿着药、笑眯眯看向自己的模样，声音都在耳边：
“大郎，吃药了。”
……又一想，不至于。毕竟是战友。战友下毒，概率不高。
于是他捏起一粒，仰头一送，嘣！丢进嘴里，直接咽了。
一旁的赵构瞧着，心疼得眼角直抽，那神情，仿佛王浩川吞的不是药，是他的心。
王浩川瞧他这副模样，哭笑不得，把剩下那粒重新包好，递了回去：“行，给你留一粒。记住了，这东西是受伤之后、发炎发烧才吃的，别乱吃。”
赵构连忙点头，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收的那个位置，也贴着心。
一舔一渣， 分外妖娆。
王浩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君本皇家贵胄，奈何做舔狗。我记得你不是订婚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完婚？”
赵构神色一黯：“原本定的是去年年底完婚。是我向父皇提出来要退婚，这事便搁置下来了。父皇近来杂事繁多，还没有定准。”
王浩川站起身，伸手扳住他的肩头，正色道：“殿下，你记住，身为皇子，当存更大的野心，不该沉溺在情情爱爱里。况且，你和陈素，本就不合适。”
赵构一怔，抬眼反问：“怎么不合适？我退婚，就是要让陈素当正妃。”
王浩川缓缓摇头：“还正妃。你以为陈素稀罕吗？告诉你吧，不是这个缘故，是你们三观不合。”
赵构满脸茫然：“何为……三观？”
王浩川想了想，叹了口气。跟他解释什么叫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太难了，这属于哲学课，一堂讲不完。
“罢了，跟你细说太过费事。”他摆摆手，“走，咱们哥俩先吃些东西，午后陪我一同去军营。”
赵构边走边道：“你不说我们是兄弟吗？你得帮我。”
“我说过，我只帮你当皇帝。”王浩川头也不回，“这事儿，帮不了。”
赵构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接话。
用过午饭，王浩川与赵构带着武松和一队卫兵，慢悠悠往军营行去。
依旧是捧日军营寨。此番再来，光景已然全然不同。
远远便有巡哨兵士望见二人，连忙转身奔入营中通报，余下军士迅速敞开营门，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恭迎王浩川和康王入内。
王浩川刚踏入大营，中军帐方向脚步声响起，陆怀安大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人。王浩川扫了一眼便猜出：六位营指挥使，尽数在此。杨志、方七佛也随在队中，方七佛早前被王浩川在陇城县落了籍，更名唤作方七。
陆怀安脸上带着爽朗笑意，快步走到近前，抬手将一叠文书递到王浩川手中。
王浩川展开略看。一共六份，正是六位营指挥使签字画押的认罪文书，每一营，都查实了吃空饷的情弊。
陆怀安递来这一叠东西，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麻烦，他已经替王浩川铺垫妥当了。这些都是投名状。
王浩川心中暗忖：难怪此人一年有余，便能从五品一跃升至正四品，连跳两级，当真是眼力通透，极会办事。
他将文书收拢收好。六位营指挥使一齐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参见县尊！参见兵马监押！我等，愿为王将军马首是瞻！”
王浩川含笑颔首：“即刻返回各营，召集士卒集合。我有话，对全军宣讲。”
六人应下，分头赶回。
待六营士卒尽数集结完毕，两千余甲士列阵校场。
甲叶森森，枪戈林立，整座演武场肃杀无声。
王浩川昨日便吩咐下去，让人取来硬竹、厚粗麻布，连夜赶制了一只巨大的锥形喊话筒。此物形似喇叭，大口如斗，小口握于手中，能聚声传远，是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在大宋军营里用过的稀奇物件。
一众将校士卒新奇地看着这东西，交头接耳，不知用处。
王浩川踏步走上高台，单手拎起这只巨型土喇叭，立于将旗之下。
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两千军士，神色凛冽。
他将喇叭口凑在唇边。
声音被尽数聚拢，轰然砸出，雄浑响亮，稳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召集全军，我要讲几句军人的本分。”
“首先，何为军人？”
“你们给我记住！自你们披甲入伍那一日起，你们的命，便不再属于你们自己！食朝廷俸禄，担边关安危，身属家国，命系社稷，此其一！”
“其二！为兵者，当有血性，当有胆气！天下承平，你们便是守土的屏障；家国有难，你们便要以身赴死，义无反顾！这，便是军人的本分！”
两千军士无人敢动分毫。全场死寂，只剩他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不休。
王浩川眼神骤然锐利，厉声再喝：
“其三！为兵第一要务——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
“重要的事情，我说三遍！”
“普天之下，军纪为先！别处军营如何，我管不着！但从今往后，雍丘六营，归我统管！入我麾下，便守我的规矩！那些散漫的、偷奸取巧的，都他娘的给我滚出去！雍丘六营，不欢迎你——”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放缓，缓得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今日，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心中不愿受我约束、不愿苦练强军、不愿以身报国者，即刻可以报备离营。我概不追责，既往不咎，任由你们另寻去处。”
“但凡今日选择留下之人，往后，军令如山！操练从严！军纪如铁！敢懈怠、敢违抗、敢败坏军纪者，我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全场甲士，鸦雀无声。
两千道目光，尽数凝在高台之上。有士卒的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有老兵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长枪，枪杆上全是汗。
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训话。以往的官长训话，是走个过场，众人低头站一个时辰，散了照样偷奸耍滑。可今日高台上这个人，肩上还带着伤，站在那里却像一杆枪，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
王浩川握紧土喇叭，声音陡然拔高，震彻全场：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上卫家国，下安黎庶！从今往后，我雍丘六营，当立此心！”
“我们对得起这身甲胄！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头顶这片青天！”
“话尽于此，各自归队！自此立规，永不徇私！”
话音落下，整座校场轰然一震。
两千捧日军士，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洪钟，震彻四野：
“我等遵令！誓死从命！”
高台之下，陆怀安与赵构并肩而立，二人神色皆是无比震惊。
赵构目露愕然，怔怔望着高台之上的王浩川。
他从未见过有人训话能如此铿锵凛冽、直击人心。短短数语，便将全军的士气彻底点燃，字字落地有声，句句格局宏大，既有铁血军纪，又有家国大义。听得他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他忽然想起方才临出门时，王浩川说的那句话，“我只帮你当皇帝”。
此刻站在这两千甲士的呐喊声里，赵构头一回真切地掂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样一个人，说要扶他上位，不是句玩笑。
而一旁的陆怀安，心绪翻涌，震撼难言。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军营颓废、兵卒懈怠、将官浑噩度日，早已对大宋禁军的弊病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甚至自己也跟着庸碌了许多年。可今日听着王浩川这番训话，尘封多年的一腔军人血性，竟被完完全全地重新点燃。
那是身为武将保家卫国的初心，是久被庸碌世道磨灭的壮志，此刻尽数复苏，滚烫炽热。
陆怀安望着台下肃整列阵、士气勃发的两千甲士，又望向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王浩川，心中已然笃定：
将雍丘这六营兵马交由此人手中，假以时日，必能扫尽积弊，练出一支震彻一方的铁血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