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到东京汴梁总共也就半个多月，可在汴梁上层的社交圈子里，关系铺展得极快，事事顺遂。
要不说长得好看的人做起事来，仿佛天生就占着便宜，一路总有贵人伸手扶持。毕竟上天用心捏出这一副容貌，本就是一份独有的偏爱。
其实初入京城的头十日，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劳心费神的，招募筛选人手，联系大医馆合作，然后，一遍遍培训医工与看护。安和院那面只用几天就改建妥当，她最先把这批打磨好的人手安插进去；又照着自己的方子，批量配制营养膏丸；再把后世学来的一套推拿按摩手法，掰开揉碎，细细教给安和院的医者。
她优先把安和院运转起来，用意很简单：
借着伺候贵人康养，悄悄搭自己的情报网。贵人身上有旧疾，贵人府里有恩怨，贵人枕边有牢骚，这些话在别处求都求不来，在安和院的软榻上，人家自己就说出来了。
而那段时间，她唯一接触的两个人，一是太子妃朱琏，主动来找她；二是茂德帝姬赵福金，她主动上门。
这两位，很短时间就成了她闺蜜级的姐妹。
寻常人想结交公主、太子妃，免不了被繁文缛节捆住手脚，处处谨守分寸。陈素没有。来自后世的自信，让她平等地看待和对待朱琏和赵福金，既不失礼，又不拘谨。这份从容，迅速征服了两个人。于是友谊开始日日升温。
除她二人之外，其余权贵一概不曾接触。
直到抵京第十日，宫里传下旨意——郑皇后要召见她。
陈素一脸好奇地答应了。
废话。领导让你去办公室，你敢不答应吗？
陈素进过皇宫，在现代社会时去过故宫，到了大宋去过兴庆府，还坐过龙椅呢，那绝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所以来之前，她对大宋皇宫是有想象的。
可当她真正走进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窄巴，憋屈。
不大气。远没有兴庆宫那种登高望远的开阔，更比不上后世故宫铺天盖地的恢宏。
可奇妙的是，走着走着，她又咂摸出另一种味道，这宫城内外裹着一层大宋文治时代独有的温润内敛，沉甸甸的，全是活着的人情与礼法。一砖一瓦都像是被规矩喂大的，养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陈素就想倒腾小碎步。
还好，她及时敛了杂念，压下心底这点微妙的落差，稳稳跟上内侍的脚步。
踏入内殿，殿内陈设清雅简净，没有想象中皇家殿堂的压迫感，看着竟如同大户人家的雅致厅堂。
依规矩，她行肃拜，拱手屈膝躬身，向郑皇后行礼。
郑皇后缓声开口：“坐。”
寻常女子到了此处，落座之后必定垂着眼，屏息敛神，不敢随意抬眼。可陈小姑奶奶不一样。
侍女奉茶上来，杯盏刚在案上放稳，她便抬手拿起茶盏，从容抿了一口。
郑皇后看在眼里，心底微讶：这女子，竟是半点不受拘束。
喝完这一口，陈素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目光自在地扫过殿中屏风、瓶花，最后视线一转，笑呵呵望向上座的郑皇后。
郑皇后今年四十五岁，端庄沉静。见这么个漂亮姑娘大大方方，带着好奇打量殿内，又含笑望向自己，全无旁人的畏缩拘谨，心里反倒觉得新鲜有趣，唇角也扬起一抹笑意，回望向她。
不等皇后开口问话，陈素先出声了，语气轻快得跟唠家常似的：
“娘娘看着气色很好，身子应当康健吧？”
一句话，把殿里的内侍宫女全惊住了。
哪有臣女觐见皇后，这般自在随性，还主动开口问话的？！几个宫女偷眼去瞧郑皇后，见她眉眼舒展、笑意盈盈，没有半分不悦，这才把心悄悄放下，一个个憋住神色，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新奇。
唉，漂亮的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的。
果然，郑皇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难为你有心。看着尚可，只是这些年琐事缠人，常常头目发沉，两侧胁下胀闷，夜里总睡不踏实，多梦易醒，偶尔心慌。太医也开过方子，时好时坏，断不了根。”
陈素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娘娘平日里，是不是容易心烦，遇事便觉得胸口发堵？”
郑皇后点头。
陈素又慢慢问了起居、饮食、睡眠，问得细致，问法却不让人烦，家常话一样一句一句带出来。问完，她便道：
“娘娘这是肝气不舒，扰了心神。”
郑皇后轻轻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讶异：“宫里御医也是这般论断。你不曾把脉，只听我说说症状，便能辨得清楚，看来你的医术，果真如外头传言那般高明。只是那些汤药太苦涩，我实在不耐常喝，一停药，旧症便又反复。”
陈素笑了：“这个好办。回头我给娘娘配些疏肝安神的蜜丸，入口微甘，服用方便；再备一份清润的代茶饮，平日闲时泡水慢慢喝。缓而养之，不必日日苦熬汤药。”
郑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汤药苦，蜜丸甜，太医给的是规矩，这姑娘给的是体贴。心里一下子就欢喜起来，眼前这姑娘不卑不亢，从容舒展，这份大方，在她见过的女子里实在难得。
于是她开口问道：“你这医术这般独到，我倒想问问你——今年年岁几何？原籍何处？双亲可还安好？可曾许配人家？”
陈素微笑着，从容回话：“回娘娘，臣女父母早已亡故，举目无亲，尚未婚配。”
郑皇后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看着她孤清的模样，心中生出怜惜，轻声道：“我瞧你孤苦一人，又聪慧能干，实在叫人心疼。我有意收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陈素心头一动。
马上意识到：这般场合，迟疑若超过三秒，便会被视作推脱推辞，属于给脸不要脸。政治觉悟要过硬。
所以她只迟疑了两秒，两秒的停顿，瞧着倒像是高兴得一时忘了回话。紧跟着起身整衣，郑重敛衽行礼，扬声说道：
“母亲，孩儿参见母亲。从今日起，我在汴梁，算是有亲人了。”
哇，最后一句话无意中煽情了。
郑皇后望着她，心头又暖又酸，欢喜之余，眼底泛起一层泪光。
看着这模样俊秀、聪慧过人的姑娘此前竟然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那份怜惜与暖意，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这事儿之后，陈素在东京声名鹊起。皇后义女的身份一亮出来，上层贵妇圈都愿意与她交往，门槛再高的府邸，也肯为她开门了。
但陈素来往最密的，还是朱琏和赵福金。本来朱琏与赵福金没有交集，有了陈素的调和，两人竟然也几次见面，三个人相处得愈发融洽，快处成了铁三角。
陈素出入茂德帝姬府，到后来甚至不必先行通报。
东宫却不一样。东宫有太子在，规矩森严，每一次造访都要按礼通报。朱琏数次邀她常去东宫小坐，陈素大多婉言推辞，只去过一回，便不再登门。
朱琏心里也明白：茂德帝姬府没有男主人，拘束少；东宫有太子坐镇，内外有别。她也体谅陈素的顾虑，姐妹归姐妹，避嫌归避嫌，这份体谅，又让二人更亲近了一层。
而此时。
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暖意融融。
陈素舒展四肢，懒懒躺靠在茂德帝姬的软榻上，伸胳膊，蹬腿，浑身放松，那架势，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茂德帝姬赵福金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手里捏着银剪，正细细修剪瓶里新开的春梅。时不时抬眼瞥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复杂：既是“你这瘫法像什么样子”，又是“你随便瘫，我这儿不外道”。
陈素盯着赵福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到底给王浩川写的啥啊？”
赵福金剪花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