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带着百人队继续向前摸进。又行了十里，在距金营尚有五里处，他抬手示意停下。所有人翻身下马，留两名士卒看守马匹，其余九十八人徒步向前，借着夜色悄然逼近。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脚步声。途中偶有金军斥候游弋而来，但不等对方出声示警，柳成手下的弩兵便一箭封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便软软地倒进了草丛里，像被风吹倒的一捆枯柴。
一路摸到金营近前，柳成伏在一处土坡后面，眯眼望去——
金营门前灯火通明，岗哨林立，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警戒布置得极为周密。柳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骂了一句：“这王八蛋修得跟刺猬似的。”
他回身，压低声音吩咐道：“往前摸。弩箭上弦，听我号令。等对方岗哨发现咱们，我说打，就给我齐齐射出去。第一批手榴弹往鹿角、拒马上扔——先把这些碍事的玩意儿给我炸飞了！第二批往寨门、寨墙上招呼。”
百人队领命，借着夜色悄悄向前蠕动。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擂鼓一般响。
就在距金营大门约五十步时，一名流动哨终于察觉到了黑暗中的异动，厉声喝道：“什么人？！前面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
柳成猛地起身，暴喝一声：“打！”
一排排弩箭如飞蝗般激射而出！六七个巡哨的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应声倒地；哨塔上一名金兵也被射中，从高处一头栽下，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营内的金兵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喊：“敌袭！敌袭！”号角急促响起，沉闷的呜咽声撕裂了夜空。
而柳成这边，弩箭射出的同时，手榴弹也紧跟着飞了出去。只听轰轰轰一连串巨响——木栅寨门、两侧的栅栏，连同寨门前十几步范围内设置的鹿角、拒马等各类障碍，全被炸得粉碎，碎木裹着尘土冲天而起，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泥花。
柳成回手便将信号弹射向了夜空。一颗明亮的火球拖着尾焰升腾而起，在夜幕中炸开，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地面。
信号发出之后，柳成并没有贸然冲营，而是命令部下就地据守，依托炸开的缺口，不断向营内倾泻弩箭，死死压制住金军的反扑势头。
而在后方，吴玠在柳成出发之后，并没有急着赶路，依然带着大队人马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当他看到夜空中那颗信号弹炸开时，距离金军大营已经不过七八里路程。
吴玠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手中清河弩高高扬起，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怒吼：“给我冲！”
刹那间，九百多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奔腾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像闷雷滚过草原，朝着金军大营席卷而去。
金军这座防御大营，正是夹谷吾里补一手布置下来的前沿防线。遭袭之后，夹谷吾里补第一时间集结兵力，赶到前营查看情况。他探头一望，见来袭的宋军人马不多，估摸着也就百十来号人，当即冷哼一声，决定把这股胆大包天的偷袭者一口吃掉。
金兵依托寨内工事，迅速组织起弓手，采用仰射的方式，朝柳成所在的方向实施覆盖性射击。一时间，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从营内抛射而出，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黑暗中。
只是夜色深沉，金兵也看不清宋军的具体位置，仰射的角度和落点全凭感觉，准头自然谈不上。不过胜在箭多，一片片箭雨泼洒出去，总能有几支撞上运气。
依然有十几名宋军士兵被金军抛射的箭雨击中。两人当场阵亡，另有数人挂了彩，被同伴拖到掩体后面紧急包扎。
夹谷吾里补在营内观察了一阵，见宋军前锋火力凶猛却并不突进，正打算派兵出击、将其一举歼灭。这时，身旁的一个百夫长忽然开口道：“将军，方才卑职看到，他们向天上打出了一颗火球——红的扎眼。”
夹谷吾里补猛然一怔，目光骤凝。
火球。又是火球。这是西疆军发信号的方式。
他立刻意识到——寨前这股宋军不过是先锋探路的，后面必然还跟着大队人马。至于那大队人马有多少，他无从判断，但他很清楚一点：没必要在这里跟对方硬拼。
夹谷吾里补当机立断：“传令，放弃营寨，全军撤退！什么都不要了，人撤！”
金军开始撤退。
柳成发现了金军撤退的迹象，当即不再等待后援，率领百人队直接追了上去，衔尾射击。清河弩的射程本就远超寻常弓弩，撤退中的金军即便已经上马奔驰，依然有不少人被弩箭从背后射中，惨叫着坠马。
等到吴玠率领大队骑兵冲进大营时，营中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来不及带走的物资。吴玠翻身下马，巡视了一圈，清点战果——金军在撤退途中，被柳成射杀者不下数十人，加上此前寨门攻防战中毙命的，前后加起来，金军这一夜丢下了近七十具尸体。
而吴玠这边，连死带伤，不过十余人。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韩世忠领着两千人马急匆匆地冲了上来。原来他给吴玠那支信号筒时说的是“遇险便发信号”，结果柳成那一发信号弹升空，韩世忠在后面以为前面打得不可开交、吴玠陷入重围，立刻点起两千兵马火速驰援。一路狂奔，尘土飞扬。
等他冲到跟前一看——
好家伙。一座空营，连个金兵的影子都没剩下。
韩世忠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翻身下马，问清楚后对着柳成就是一通臭骂：“你小子放什么信号弹？！老子还以为你们被围了呢！害我白跑一趟，两千人，二十里地，马都跑吐了！”
吴玠在一旁听得满脸通红，实在忍不住了，抬头冲着韩世忠道：“老韩，你这是骂你的副将呢，还是骂我呢？是我让他发的信号弹。”
韩世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吴玠的肩膀：“原来如此！那我连你俩一块儿骂了！又怎地？！”
月光下，满营将士哄然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金军营盘里滚来滚去，滚出去很远。
片刻后，韩世忠收了笑容。
低声道：“传令下去。今晚阵亡的弟兄，名字记档，抚恤加倍。等打完这一仗……”他顿了顿，“把他们都带回家。”
两个人把金营里能搬的东西全都收拾干净了——帐篷拆了，锅碗瓢盆装了，连金军没来得及带走的干粮都没落下。连夜打包，都拉回了自己的大营。
到底是百战老将，绝不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夜袭胜利就昏了头，直接把整支军队往前推、就地扎营。毕竟这是在云内州，在金国的地盘上。万一被人抄了后路，这几千人可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第二天，两人坐在大帐里，对着笔墨纸砚犯了难——如何措辞给林昭写这份战报，才能既显得自己干了活儿，又不显得太嘚瑟？两人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落笔写道：
林帅钧鉴：
末将韩世忠、吴玠谨报。进入金人领地扎营后，率部以骚扰方式前行三十里，与金一千人队遭遇，发生小规模可控冲突。杀金人八十有余，缴获帐篷、刀枪、粮草若干。
特此上达，恭请训示。
三天后，灵州帅府大堂。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大堂正中那张铺着地图的长案上。孙昭远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一板一眼地向林昭汇报春耕进度和牧马事宜。灵州地处河套腹地，水草丰美，是大宋最重要的战马产地之一。“今年开春以来，草场返青情况良好，母马产驹的数量也比往年多了两成，”孙昭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
一旁，杨大石也候在那里，等着汇报新军的招募人数和训练情况。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份名册，时不时瞥一眼孙昭远，显然有些迫不及待。
林昭正低头看着孙昭远递上来的春耕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就见谢长风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战报，面色不太好看。
谢长风也不管孙昭远的话说没说完，径直走到案前，把战报往林昭面前一递，开口便道：“哥，前面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儿。”
林昭眉头微微一挑，接过战报，没急着看，先抬眼瞧了瞧谢长风的表情。
“韩世忠和吴玠，跟金人打了一仗。”谢长风指了指那份战报，“您看看，这一仗……算不算咱们说的‘小冲突’？会不会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林昭没搭话，展开战报，目光落在上面那几行字上。
林昭看完战报，眉眼间顿时漾开一层笑意。他把战报往孙昭远和杨大石面前抖了抖，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欣赏：“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不愧是抗金名将！这仗打的，既扬了我军威，又有效地控制了冲突的规模。”
旁边的谢长风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地问道：“哥，两个千人队打了一仗，这还算有限冲突呢？”
林昭把战报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谢长风：“当然是有限冲突。依我看哪，只要没宰了完颜活女，没打进云内城，都是有限冲突。”